时值暮春,江南苏杭一带的垂柳已覆满浓绿,丝丝垂绦拂过运河水面,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京杭大运河上,一艘通体漆成朱红的豪华画舫正缓缓向北行驶,船身雕梁画栋,窗棂间挂着淡青色纱帘,随风轻摆,隐约可见舱内精致的陈设,与运河上往来的寻常漕船、乌篷船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载着贵人的座驾。
画舫分三层,顶层为观景台,中层是主舱,陈设最为华贵,底层则是随行下人、护卫及少量低阶官员的居所,舱内虽不及上层宽敞雅致,却也干净整洁,只是光线略暗,偶有河水的湿气飘入。
底层船舱的一角,周瑞明正对着自家女弟子苏婉,神色凝重地叮嘱。周瑞明身着一身藏青色长衫,腰束素色布带,面容清癯,眼角刻着几分书卷气与奔波的疲惫,他本是苏杭城内有名的文士,受京中友人举荐,前往京城翰林院任职,因苏婉也在父母的安排下前往京城外祖家,故才一路同行。
“婉儿,船上从昨天开始来了几位贵客,你收敛点儿,冲撞了我们可得罪不起。”周瑞明的声音压得极低,“锦衣护卫,这百分百是高人中的贵人。”
周瑞明本是想告诉小丫头这船上人事的严重性,但是女弟子可没领会到,她的关注点在“锦衣”二字上了,她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锦衣护卫,皇亲国戚?我原只觉得他们衣服真好看啊,比我们那边的好看多了。”
周瑞明头都大了,早知道就不带这熊孩子了,熊孩子上门教教学业就行了,出门带着她纯没事给自己找事做。
他瞪着苏婉道:“现在,不要这么好奇,有事待我们下船了我再细细跟你解释。现在,你们安分点,少打探,少说话!”
苏婉点点关:“记住了,老师。”
她还不忘记叮嘱自己的两个小伙伴,冬令和夏令,“听老师的,少打探,安静点!”
苏婉的目光不经意间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向中层的船舱。中层的舱门大多紧闭,唯有靠近船头的一间舱室,纱帘半卷,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光线充足,陈设比其他舱室更为华贵,想来便是那位不知名贵人的居所。
周瑞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又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那不是咱们能窥探的地方,快收回目光,免得惹来麻烦。”
苏婉心理想的却是,我们肯定不窥探啦,不过,这么豪华的船舱,这一路上,不发生点什么吗?要是发生点什么,那闹起来的动静也不少吧,苏婉在心里十分祈祷今晚就要上演一场精彩表演呢。
苏婉小心翼翼地走出底层船舱,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此时恰逢日暮,夕阳斜挂在运河西岸的天际,金红的霞光铺洒在水面,将碧波染成一片熔金,连朱红船身都镀上了一层暖辉。岸边垂柳的剪影被拉得颀长,随风轻摇,与水中倒影交叠。归鸟掠过霞光,翅尖沾着细碎金光,鸣声悠远。晚风渐凉,带着草木清香与河水湿气,吹散了舱内的沉闷,也让她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她扶着船舷,望着那轮缓缓沉向地平线的落日,霞光漫过她的眉眼,眼底满是惊喜与澄澈。
不多时,一声尖叫从上层船舱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接着,又是一阵凶狠地呵斥,人身体的撞击声。苏婉心中一动,来了,她悄悄抬起头,望向中层船舱的方向。
中层船舱的栏杆边,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身姿纤细,长发及腰,面容绝美,眉眼间却满是泪痕,神色倨傲。她的身边是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面色阴鸷,眼神凶狠,正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臂,让她一动也不能动,而她面前的一名男子则抬手掌掴了她好几下,女子的脸瞬时间肿胀起来。
苏婉吓得浑身一僵,连忙压低身子,躲在船头的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她是来看戏的,但也不是想来看这个的。
“贱人,模仿老子的手笔签字,你一开始就是以这个目的接近老子的吧!”襦裙女子被两个黑衣男子押着,无法动弹,只能狠狠地瞪着面前打人的男人,而这男人的目光也不遑多让,也是狠不能生吃了面前的女子,他不停地数落着女子的罪状,一副猫玩老鼠的姿态。
襦裙女子说:“你们一家当时模仿我爹手笔签字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怎么,我还回去就不行了?”
男子愰然大悟状,说:“原来如此,沈家还有个漏网之鱼啊,我记得沈家女眷都应该在教坊司,怎么你却是逃去了江南?谁帮你去的?告诉爷,爷也去灭了他。”说完,他又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再对襦裙女子说:“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沈家的教养没教过你这些吗?我们虽是模仿签字人,可我们却不是栽赃主使,你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替人动手的罢了。”
襦裙女子轻蔑道:“那杜世子想来也是知道,我也是替人动手呐!”
还没等对面的男人反应过来,押着襦裙女子的黑衣人就被几个亮色衣服的护卫压制了,接着面前的男人也被扑倒在地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中层船舱快步走出。这才是真正的贵人吧,这走路都自带贵人气场啊,苏婉不由探出身来,瞪大双眼好好瞧着,狠不能让到近前去,这下才有看头啊。
只见这玉树临风的男人微微俯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襦裙女子,指尖轻触她肿胀的脸蛋,语气里满是狠戾:“放心,今日里你受的,他日我让他们千百倍地还回来!”襦裙女子被他稳稳扶住,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泪水仍挂在脸颊,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细若蚊蚋:“公子挂心了,宋宋没事。”她抬眸望了男子一眼,眼底满是感激,又飞快地低下头,神色间仍有几分惊魂未定,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显是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
男子垂眸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褶皱,又示意身后的侍女上前扶住佳人,轻声吩咐道:“扶你们姑娘下去休息,让付医生来看看这脸上的伤,再开一剂安神药。”再转向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杜世子身体不适,这两天需安守厢房,待上岸后再寻医问诊。”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正欲开口,却在看清站着的男子的面容时瞪大了双眼,随后又像泄气一样的认命了。
让那二世祖一样的男子认命地不挣扎了,想来那气度非凡的男子就是十足的贵人了,既有上位者的威严,又有对女子的温柔,苏婉心中满是惊叹,英雄救美人,美人够凄美、委屈,英雄够帅气、体贴,坏人够坏,救助适时从天而降,坏事及时得扭转,苏婉对这出戏非常满意,这才叫话本子啊。
就在苏婉独自沉醉之际,二楼本已往回走的男人却是回头往她这里看了过来,苏婉瞬间清醒,对着身边小伙伴嚷着:“夜晚起凉风了,我们回舱吧。”然后拉着还不在状态的冬令和夏令,两脚生风地往回走。
冬令:“姑娘,那后面来的公子长得真好看,像画中的人一样,看得我心里突突的。”
夏令:“我也看到那公子长得好看了,比之前那打女人的男人好看多了,那打女人的男人胖得像头猪一样!”
……
苏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怎么就看了场她想象中的戏?早上老师才叮嘱不要瞎打探会冲撞人,她就想着她要是能看一场戏就好了,结果傍晚她就看一场戏了,这是好呢还是不好呢,哎,真头痛。要不要跟老师讲?
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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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船上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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