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前,母亲跟苏婉讲过,谢府外祖父已去逝,只有这嫡外祖母还健在,只可惜母亲和三舅舅都是庶出。
跟着引路的婆子转过两道抄手游廊,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便到了谢府老太太的正院 “松鹤堂”。檐下悬着的青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里头隐隐飘出淡淡的檀香与蜜饯甜香。
看到苏婉一行人的来到,立有那眼尖的打帘子进去禀报。眼见得一个容貌甚美的丫环微笑着打起帘子来,三太太回她一个微笑,说:“劳娟儿姑娘费心了。”
娟儿也回三太太道:“里头就等着三太太了。”
正屋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身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衣料华贵,上面绣着福寿纹样,腰间束着一条赤金镶玉腰带,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眼神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这便是谢府的最高话事人,苏婉的嫡外祖母谢老夫人。
老夫人的右手边坐着一位身着正红色锦裙的妇人,面容端庄,气质雍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想必这便是苏婉的大舅母魏氏。魏氏身边站着一位淡粉霞帔的女子,这女子明丽端庄,亲切随和,这应该就是世子妃崔氏。
老夫人的左手边则是和苏婉一般年纪的三名妙龄少女。
柳氏领着苏婉上前见礼,轻声说道:“母亲,苏婉今日刚到京城,我领着她来给您见礼。”
谢老夫人抬眸看向苏婉,眼中露出几分笑意,语气温和:“快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苏婉连忙上前,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躬身,行大礼:“外甥孙女苏婉,拜见外祖母,外祖母福安。”
谢老夫人连忙让身边的丫环扶起她,伸手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怜爱:“女大十八变,你现在跟你母亲那时一模一样,都生得这般清丽。一路从江南过来,辛苦你了。”
“劳外祖母挂心,婉儿不辛苦。”苏婉轻声应答,语气恭敬,神色温婉,未有半分怯场。
柳氏在一旁笑着说道:“说是一路跟着周先生过来的,走了近十来天的水路。”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说:“既是在这边长住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里。有什么吃的穿的玩的用的,跟我们府里的姑娘比照着来就是了。还有什么缺的,可以去找你大舅母。”老太太说的时候还不忘记把大舅母指给苏婉看。
苏婉忙低头上前给大舅母行了一礼,魏氏笑着受了一礼,道:“跟家里姐妹们一样就好。”
接着,苏婉又向魏氏身后的崔氏屈了屈身,道:“大表嫂!”
惊讶得崔氏跟前面的魏氏对视了一眼,这真是个伶俐的表姑娘呢!
老太太又道:“之前在家里念书了吗?”
苏婉回答:“念了,请的周先生在家里教学。”
老太太忙道:“瞧我这记性,我都忘记这些了。你老子倒是把周瑞明留在身边几年的。我觉着你跟着他学倒不好。以后就跟着归筠、彗筠一起到我们府里的堂里去学好了。”
看来老太太不太喜欢周先生啊。苏婉顺从地答道:“是,婉儿听外祖母的吩咐。”
老太太道:“在这里当做在你原来的家里一样,每天跟姐姐妹妹们一起去上学堂,晚上下学了再来我老太太的屋子里说说话儿,我就喜欢看着你们鲜亮的小姑娘说话。”
跟老太太、大舅母、大表嫂见礼了之后,再由三太太领着与左手边一纵小姑娘见礼。
打头的是史云岚,这是老太太经常接来身边的娘家人,看那架势就是未来留在谢府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世子娶妻没有娶她呢?这姑娘如牡丹般国色天香,端的是富贵大气,让苏婉看得心折不已。
第二个是大舅家的庶女谢归筠,这个面若银盆,色如姣月,端的是温柔贤淑,让苏婉心头生起无名的亲切感。
第三个是魏氏所出的嫡女,谢彗筠,这个姑娘柳眉倒竖,鬓角分明,看那指责茶水滚烫的话语,就知道性子泼辣。
是了,今天还未见到二夫人安平公主。
老太太会培养人,自己亲生的二子一女,老太爷安国公去世后,大儿子王荣袭爵安国公;女儿王茵剑南王世子妃,剑南王曾为朝廷立下显赫战功,现镇守剑南,而世子和世子妃则留守京城皇根下,当然,这也有朝廷节制剑南的意思;二儿子王芮前朝十二年探花郎,皇帝把妹妹安平公主嫁给了他,安平公主虽是人媳,但也不可能像一般的媳妇一样早晚给老太太请安,所以安平公主等闲不来老太太这。
正说着话呢,就丫环来报何处摆饭。
老太太吩咐:“就在偏堂摆两桌吧,苏婉跟我坐,岚儿跟小姑娘们坐一起吧。”苏婉发现老太太进食规律特好,先湿后干,先菜后饭,既精细又养生,怪道是长寿之相。苏婉觉得自己应该也这样学习。
午饭过后,苏婉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门外传来丫环轻柔的通报声:“老夫人,二公子回来了,前来给您请安。”
谢老夫人闻言,脸上瞬间来了精神,连忙说道:“快让砚之进来。”
苏婉心中微微一动,二公子,砚之,谢砚之?这是母亲跟自己提到的二舅家公主的独子二表哥吗?她正好奇这位二公子的模样,便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步履沉稳,气度不凡。
待那人走近,苏婉浑身一僵,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指尖瞬间冰凉。只见那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衣料是极为罕见的云锦,上面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衣料上,流转着温润光泽,不张扬却尽显华贵。腰间束着一条赤金镶和田暖玉的玉带,玉扣莹润通透,与赤金相映,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朗夺目,剑眉星目,墨眸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条利落,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既有皇家贵胄般的雍容,又有几分清冷沉稳。
这模样,这气度,分明就是那日运河画舫上,出手救下襦裙女子的那位神秘贵人!苏婉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天在船上看见的男子,居然跟自己有着拐着弯的亲戚,可见平时还是不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不然哪天就碰见熟人了不好交待。那日她躲在柱子后面,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他气度非凡,如今这般近距离相见,才更觉他周身的气场强大,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谢砚之走进正屋,对着谢老夫人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恭敬:“孙儿砚之,拜见祖母,祖母福安。”
他的语气平淡,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浮躁,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尽显教养。
“快起来,快起来,”谢老夫人连忙招手,眼中满是疼爱,“是刚从江南回来?还没去看你娘吧?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谢砚之十足贵公子哥地笑道:“孙儿这一路下江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一路只惦记着老祖宗了。”
老夫人一手敲在他的胳膊上,笑道:“你个猴儿,拿我老太婆开心是吧?”
谢彗筠却是听到“江南”二字了,说:“二哥,你去江南才回来,苏婉也才从江南来的呢,你们一路碰上过吗?”
苏婉一惊,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她,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倒是谢砚之看了她一眼,笑道:“家里又来了一个天仙似的妹妹啊。”
老太太忙说:“砚之,这是你嫁去江南的蓝姑妈的女儿,苏婉。快见过你表妹。”
谢砚之笑道:“老天天见天儿的往家里接神仙妹妹,幸亏我东西准备的够多,不然被老太太坑得只被人骂的份了。”
谢彗筠却是听出来了,忙说:“二哥,你又给我们带东西了?”
一个绿衣裳的女子领着两个婆子抬了四五匹泛着光泽的上好布料进来,绿衣裳女子笑着对老太太说:“二公子知道老太太喜欢松江布匹,刚下船就吩咐送过来了。”
老太太听了,整肃了神情对谢砚之说:“你买了东西,先不去你娘那里,第一个送我这里,不妥当!”
谢砚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笑道:“老祖宗这里一堆儿的姐姐妹妹,这做衣服什么的肯定先紧着姐姐妹妹呀,是不是,妹妹们?”
谢归筠说:“二哥,这布我一看着就喜欢,但也觉得还是先送公主府那边比较好。”
谢砚之终是不逗大家了,正了正颜色说:“放心好了,下船前我有去公主府捎信,娘让把布匹全送府里来。”
大家这才全去挑选布匹,老太太觉得自己不是小姑娘,慈爱地看着小姑娘挑选,也示意苏婉上前去。
苏婉悄悄抬起眼,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谢砚之,心中满是疑惑。
那日在画舫上,她虽躲在柱子后面,却也离得不算太远,他会不会已经看到自己了?
还是说,那日情况紧急,他一心只顾着救人,根本未曾留意到底层甲板上还有一个躲着的自己?
亦或是,他即便看到了,也只是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早已忘记了?
她心中思绪万千,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谢砚之,却又不敢停留太久,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异样。谢砚之端起丫环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偶尔回应老夫人几句问话,语气依旧平淡,全程未曾与苏婉有过任何眼神交汇,更没有要与她叙旧的意思。
苏婉渐渐放下心来,或许,他那天真的没有发现自己,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毕竟,他是谢府的二公子,身份尊贵,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怎会记得一个躲在画舫底层、素不相识的江南少女?
这般想着,苏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只是看向谢砚之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与拘谨。
屋中暖炉生得正旺,暖意融融,八仙桌上摊满谢砚之带回的各色布匹,锦缎流光、素绸莹润,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位姑娘围坐桌旁,各有兴致地挑选着。左首姑娘捻着烟粉绣纹锦缎,眉眼娇柔,指尖摩挲着绣纹,眼底满是欢喜;中间姑娘随意搭着块月白软绸,温和笑着同丫鬟议论布料手感,随和又亲切;右首姑娘捏着朱红织金缎,语气爽利地与丫鬟争执花色,眉眼间满是鲜活劲儿。
屋角软榻上,谢老太君斜倚着,手里慢悠悠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语气带着几分疼惜,同立在榻前的谢砚之闲谈:“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你那份差事做起来不大安全。”
谢砚之身姿挺拔,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温和:“祖母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的这份差事呢。”
不远处的史云岚,指尖虚虚搭在一匹素色软缎上,眼神却半点没落在布料上,满心都是想与谢砚之搭话的心思。她微微抬眼,目光黏在谢砚之身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喉间悄悄动了动,刚要借着布匹寻个由头开口,谢砚之却先转头看向老太君,温声问道:“祖母素来偏爱素雅料子,这满桌布匹,您瞧着哪匹合心意?孙儿让丫鬟先给您留着,仔细裁制。”
史云岚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却又不肯死心。她悄悄理了理衣襟,又飞快瞥了眼桌上的布匹,暗自琢磨着借布料搭话的由头,可还没等她酝酿好语气,谢砚之又笑着对老太君道:“孙儿记得祖母近日喜云纹样式,特意寻了匹云纹素绸,质地软糯,裁件披风正合适,您瞧瞧合不合用?”
她攥了攥衣角,眼底的期待淡了些,却仍不肯移开目光,连指尖的布匹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觉。
一旁静静看着的苏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史云岚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屡屡落空的失落,心中暗叹——这位史姑娘满腔真情,终究是错付了。
谢砚之陪老夫人闲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祖母,孙儿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您。”
谢老夫人点点头,叮嘱道:“去吧去吧,莫要太过劳累,注意身子。”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谢砚之躬身行礼,再次抬眸时,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众人,未曾在史云岚身上多停留半分,转身便离开了松鹤堂。
直到谢砚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史云岚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光亮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淡淡的失落,老夫人也在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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