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荣安堂,张嬷嬷垂着眼,语气沉稳又带着忧心,字字都是为府里考量:
“太太,奴才不是多嘴,实在是春和院的情形,叫奴才放心不下。”
“表姑娘是姑奶奶的千金,咱们好好招待是应当的。”
“只是咱们姑娘心善,把心都掏给她,大爷又常常往院里去,目光总在表姑娘身上。”
“表姑娘性子坦荡,原是无心,可深宅大院,最不缺闲言碎语。万一传出去,不光表姑娘亲事受影响,大爷、姑娘的清誉,乃至王家的体面,都要受拖累。”
“奴才不敢隐瞒,只求太太早做周全。”
柳氏坐在榻上,听得眉头紧蹙。
苏婉是她丈夫庶出妹妹的女儿,兄妹二人一母同胞。当初苏婉入京,她听丈夫的,没等老太太发话,便自行将人安置在春和院。按规矩,表姑娘远道投奔,住处该由老太太先行吩咐安排,可她想着兄妹一母同胞,老太太素来不插手庶出一脉的事,便自作主张了。那日带苏婉去请安,老太太也只是淡淡应下,并未多言,她便以为万事大吉。
如今想来倒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她从来只想着苏婉和自己女儿年岁相当,住一起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往妹妹那里去,会见到苏婉。说心里话,她可以把苏婉当女儿看,但是苏婉却绝不是她的儿媳人选,她看不上苏婉的家世,她觉得自己儿子适合更好的。
思来想去,她只能去求老太太。
到了松鹤堂,她将事情婉转回禀了老太太,末了低声道:“媳妇实在无计可施,才来求母亲做主。”
老太太坐在上首,神色沉静,听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口敲打:
“按咱们世家的规矩,表姑娘远道投奔,无论是嫡是庶,住处该由我这个老太太先行吩咐安排。”
“你倒好,不等我开口,自己先把人安置在了春和院。”
”我当时没说你,是念在阿英与兰丫头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庶出兄妹,我不便过多插手你们这一支的事,给你们留体面。可我不插手,不等于你能越俎代庖。我不管,是情分;你越过我先做主,是坏了规矩。”
柳氏满面羞惭,连忙起身请罪:“母亲教训的是,媳妇知错。”
老太太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松了语气,她一生通透大方,顾全大局,并非刻薄之人。
“罢了。事已至此,怪你也没用。你那心里倒底是为着府里名声还是自个的私心,也不用多说了。”老太太淡淡道,“明日请安时,我当众开口,把兰丫头接到我身边。只说我喜欢她性子爽利,想留她解闷。如此,谁都有体面,谁也挑不出理。”
柳氏感激不尽,连连称谢。次日清晨,老太太的松鹤堂内,老太太拉着苏婉的手说:“岚丫头父亲这段时间身子有些不便,我让她回去侍疾了。好孩子,你能不能搬过来,跟外祖母做个伴?”
老太太的声音温温软软,尾音带着几分倚仗的亲昵。苏婉只觉一股热意瞬间涌遍全身,鼻尖微微发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她虽说是谢府里的外甥女,但她却没拿自己当真正的外甥女看待,她娘在老太太眼里算不上什么,更何况是她,所以她就压根没想过能有这般近身侍奉的机缘。
她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喜与感激,指尖都有些发紧:“外祖母!”
这一声唤,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亲近。苏婉抬眸望着老太太,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雀跃又带着几分郑重:“这是苏婉求之不得的大好事!能日日守在外祖母身边,亲自侍奉您,是苏婉的福气。多谢外祖母这般疼惜,肯让婉儿近身尽孝,成全苏婉这一片孝心。”
老太太见她这般模样,眉眼弯得更甚,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慈蔼,在堂内轻轻回荡。她反手紧紧握住苏婉的手,掌心的温度更暖了些:“好孩子,我瞧你性子沉稳懂事,最合我心意。”
老太太抬手轻轻拂了拂苏婉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紧,语气里满是纵容:“搬到外祖母跟前来,有外祖母在,往后你便不用再拘着那些客套,只管安心住着便是。”
老太太也没想到苏婉是这样的反应,看来春和堂的事情这姑娘压根就不知情,只怕是下人在那里嚼舌根子呐。当然,老太太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也确实发现苏婉与她的娘性子不一样,苏婉倒是比她的娘大方得多。老太太乐得身边添个外甥女。
苏婉望着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只觉满心都是暖意。上京来求亲事,其实在三舅母身边还比不上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是谢府老封君,有诰命在身,呆在她身边,想必能结更多的善缘。
苏婉得了老太太的话,第二日便将自己的细软物件细细归置妥当,欢欢喜喜地搬去了松鹤院。
她原就心思细敏,如今得了近身侍奉的机会,更是将老太太的起居饮食打理得妥帖周到,半点不叫人操心。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老太太的正房外候着,待里头有了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进去,亲自给老太太梳头篦发,选的珠钗簪环,既合老太太的身份,又衬得她精神矍铄。
老太太牙口不好,她还试着自己给老太太做糜烂的肉粥。白日里,她便陪在老太太身边,给老太太念些趣闻轶事解闷。遇上老太太精神好,便陪着她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晒晒太阳,听她讲谢府当年的旧事,讲几个孙辈小时候的趣事,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句句都说到老太太心坎里。
谢砚和如往常一般来颐寿院给老太太请安,刚跨进正屋,便一眼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苏婉。
她正安静地陪着老太太说话,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顺,见他进来,不躲不避,也没有半分扭捏羞怯,只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屈膝一礼,声音清和:“四表哥。”
那模样坦荡自然,仿佛两人只是寻常亲戚,往日一同论书画、说诗文的亲近,半点不曾流露在外。
谢砚和心头本就因府中闲话、身份分寸憋着几分异样心绪,见她这般从容坦荡,反倒莫名涌上一阵失落。好似只有他一人将这份心思放在心上,辗转难安,而她早已抽身而出,只当一切是寻常往来。
老太太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看着苏婉这般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只当这姑娘是心性开阔、心大坦荡,并不曾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也未对自己孙子有什么逾矩的念想。再想到三媳妇柳氏,老太太心底微沉,只觉得是柳氏平日里门户之见太深,几番敲打,反倒平白扰了自己孙子的心性,害他无端沉陷,落得这般患得患失。
不多时,谢灵筠也蹦蹦跳跳地进来请安,一看见苏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一脸兴奋又带着几分委屈:“表姐,你搬来松鹤堂陪着外祖母,我都好些日子没能好好同你说话了。前些日子先生留的课业,好几处我都琢磨不透,若是你在,定然一指点就通,如今少了你这个伙伴,我一个人做功课实在无趣得很。”
苏婉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软又亲和:“原是这般。我如今日日都在松鹤堂陪着外祖母,你得空尽管过来便是,左右我也无事,能帮得上你的地方,我自然乐意。”
谢灵筠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真的?那我往后可就天天缠着表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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