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赖账

林知夏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

窗帘没有拉严,清晨浅淡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窄的白线。

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压在脸侧,脑子还沉在睡意里。

手机在枕边震个不停。

一声。

又一声。

震得她耳朵发麻。

林知夏皱着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

来电人:周砚白。

她愣了两秒。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四级词汇。

评论区。

私信。

二十个旧词。

十二点半之前睡觉。

还有她自己发出去的那句——

【……你叫吧。】

林知夏闭了闭眼,忽然有点后悔。

她当时为什么要答应?

她完全可以说自己能起。

就算起不来也没关系。

反正他又不认识她,又不能真的从屏幕里伸手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手机还在震。

林知夏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手指胡乱在屏幕上一划。

她没看清自己按了什么。

世界安静了。

她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手机再次震了起来。

她眼皮跳了一下。

周砚白又打来了第二通。

林知夏抓着被子,心里那点烦躁一下子冒出来。

这个人怎么这么准时?

还这么有耐心。

她明明只是一个路过他评论区的人,他到底为什么能认真到这个程度。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不接。

震动声贴着床单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很平静地敲门。

不急。

也不重。

可就是不肯停。

林知夏被震得再也睡不下去,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正准备挂断,屏幕却在她指尖碰上去的瞬间接通了。

她整个人一僵。

耳边有一瞬间的安静。

下一秒,男生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林知夏。”

她闭着眼,没有说话。

那边似乎也不急,安静地等着她。

空气里只剩下她有些乱的呼吸声。

几秒后,周砚白又开口。

“醒了就说话。”

林知夏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心虚。

她声音还哑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醒了。”

周砚白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点短暂的沉默顺着电话线压过来,让她不自觉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外很远的鸟鸣,也能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变快。

周砚白说:“几点了?”

林知夏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

七点二十三。

她抿了抿唇。

“七点二十多。”

“具体。”

又是这两个字。

昨晚也是。

不多。

具体数字。

她闭了闭眼,忍不住小声说:“七点二十三。”

周砚白的声音很平。

“我七点二十打的第一通。”

林知夏指尖捏着被角,嘴硬得很快。

“我刚刚没听见。”

“第二通也没听见?”

“手机静音。”

“你昨晚知道我会打电话。”

林知夏被堵了一下。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一边脸。

窗外的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点,桌上的四级词汇书还合着放在那里,昨晚的默写纸压在书下,边角微微翘起。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有些不自在。

那上面有她没擦掉的错词。

也有她昨晚承认过的狼狈。

她小声辩解:“我又不是故意的。”

周砚白问:“闹钟响了吗?”

林知夏手指一顿。

她床头的闹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昨晚她好像调了。

又好像没有。

她伸手把闹钟拿过来,按亮屏幕,整个人瞬间沉默。

闹钟时间是七点四十。

她昨晚为了多睡二十分钟,偷偷改了。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说话了。

电话那头的周砚白也没有催。

他的安静不是放过她。

更像是在等她自己把事实摆出来。

林知夏低着头,手指慢慢扣住闹钟边缘。

塑料外壳硌着她的掌心。

她明明可以继续编。

比如说自己设错了。

比如说闹钟坏了。

比如说她昨天太困,手滑了。

可那些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觉得没意思。

因为周砚白不会信。

而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在赖。

她声音低了一点。

“我把闹钟改到七点四十了。”

周砚白终于开口。

“为什么?”

林知夏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想说因为困。

想说因为二十分钟又不会怎么样。

想说她又没有真的不背。

可这些话听起来都太轻。

轻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想多睡一会儿。”

“昨晚答应我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困?”

林知夏咬了咬唇。

这句话不重。

可她就是觉得难受。

像是有人把她昨晚那点逞强拿出来,放在清晨冷淡的光里,让她自己看清楚。

她不是没想到。

她只是当时觉得,答应了再说。

反正第二天的事,第二天再想办法。

她以前一直这样。

计划写得很满,承诺说得很快,真正执行的时候再偷偷给自己留后路。

没人会发现。

也没人会认真追究。

可周砚白发现了。

而且他追得很稳。

林知夏忽然有些烦,语气也硬起来。

“我现在不是醒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砚白说:“看着你的词汇书。”

林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

“坐到书桌前。”

她眉头皱起来。

“我还没洗漱。”

“先坐过去。”

他声音不高。

可那种平稳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她继续躲的力量。

林知夏抓着手机,僵了两秒,最后还是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的一瞬间,她被凉得缩了一下。

清晨的房间带着一点湿冷,空气里还有昨晚没散尽的困倦。她拖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椅子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坐下。

书桌上的东西都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词汇书。

水杯。

默写纸。

黑色水笔。

还有那张被她拍给周砚白看过的错词。

林知夏突然有种被抓回案发现场的感觉。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坐好了。”

她语气有点冲。

“现在呢?”

周砚白说:“把昨晚那二十个旧词读一遍。”

林知夏睁大眼睛。

“我还没醒。”

“所以先读。”

“我声音哑。”

“我听得见就行。”

“周砚白。”

这是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叫他的全名。

叫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没睡醒的软和一点恼意,听起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有气势。

周砚白没有被她带偏。

“林知夏。”

他也叫她。

语气比她稳太多。

“你昨晚答应了七点二十开始新词。”

林知夏低头看着桌面。

“我晚了三分钟。”

“不是三分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周砚白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纸页翻动声。

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给她一点自己冷静下来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答应之前,没有认真判断自己能不能做到。”

林知夏没说话。

“你答应之后,又偷偷给自己改了规则。”

她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有……”

她想反驳,可话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确实改了。

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自己。

只是把闹钟往后推了二十分钟,然后假装这不算什么。

周砚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错了可以改。”

“赖账不行。”

林知夏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她本来应该生气。

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凭什么这么认真地跟她谈规则?

可她偏偏气不起来。

因为他没有凶她。

没有嘲笑她。

也没有说她懒。

他只是把她做过的事一件件摆清楚。

答应。

改闹钟。

赖床。

辩解。

每一步都不难看,可每一步都让她无处可逃。

她低着头,眼睫垂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像挑衅,更像试探。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林知夏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很小的黑点。

她忽然有点怕他的回答。

不是怕他真的能对她怎么样。

他们隔着屏幕,隔着城市,隔着一条电话线。他管不了她什么。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安。

如果他只是随便说一句“算了”,她大概会松一口气。

然后继续用原来的方式,把今天拖到明天,把明天拖到后天。

如果他说“不管你了”,她也可以装作无所谓。

反正她本来就不需要监督。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不想听见那句话。

不想听见他说算了。

也不想听见他说不管了。

周砚白终于开口。

“先补。”

林知夏抬眼。

“补什么?”

“七点二十到七点四十的二十分钟。”

她一怔。

周砚白说:“你本来想偷掉这二十分钟,现在补回来。”

林知夏下意识反驳:“我还没偷完。”

“你已经改了闹钟。”

“……”

“从现在开始,旧词读一遍,错词写三遍。洗漱之后,新词二十个。八点二十之前,把默写图发给我。”

林知夏听着他的安排,心里又酸又胀。

“你是不是太严格了?”

“是。”

他承认得太快,反而让她说不出话。

周砚白继续说:“但我昨晚问过你。你说不会放弃。”

林知夏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昨晚确实说过。

【我不会放弃。】

那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一点冲动。

像是想向他证明,也想向自己证明。

她不是那种说两天就算了的人。

可第二天早上,她却连第一步都想赖掉。

林知夏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

她把词汇书翻开,声音很低。

“知道了。”

周砚白说:“读。”

她咬了咬唇,开始念第一个单词。

“Persistent。”

刚睡醒的嗓音有些哑,英文读出来也不算流利。

她读得很慢。

读到第三个词时,舌头打了结,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没有催。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林知夏忽然觉得奇怪。

明明周砚白一句安慰都没有说,可他这样安静听着,比很多“加油”都让她踏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词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顺了些。

二十个旧词读完,她的嗓子彻底醒了,人也清醒了大半。

窗外天色亮起来,浅白色的晨光落在桌面上,和台灯的暖黄混在一起。昨晚那些看起来密密麻麻、让她烦躁的单词,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拿起笔,把三个错词各写三遍。

写到最后一个时,周砚白忽然问:“昨晚睡着前,在想什么?”

林知夏手腕一顿。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色慢慢洇开一点。

她下意识想回一句“没想什么”。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她想起昨晚关灯之后,自己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

想起她反复默念周砚白这个名字。

也想起那种很轻的安心。

她忽然不敢说实话。

于是她低声说:“在想四级。”

周砚白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淡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只想四级?”

林知夏耳尖一热。

“那不然呢?”

周砚白没再追。

他只是说:“写完去洗漱。”

林知夏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拆穿她。

也许是因为她其实有一点希望他继续问。

这种念头像清晨玻璃上的雾气,模糊又不清楚。

她不敢多看。

写完错词后,林知夏把照片发过去。

周砚白看了一眼,说:“可以。去洗漱,十分钟后回来。”

“你还要计时?”

“嗯。”

“我洗漱也要管?”

“今天早上要。”

林知夏没忍住:“周砚白,你真的很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知道。”

声音还是稳的。

可林知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没有那么冷。

他像是真的知道自己烦。

也知道她现在不想被人追着走。

但他还是没有放开。

林知夏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只是很小声地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她站起来去洗漱。

这一次,镜子里的自己比刚醒时清醒得多。

眼睛还有点红,头发也乱,可她的表情没有昨晚那么绷。牙刷碰到杯沿,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刷牙刷到一半,忽然看了一眼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

通话还没挂。

屏幕上显示着周砚白的名字。

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有人真的会等。

哪怕只是隔着电话,等她洗漱,等她回来,等她把自己答应过的事情做完。

十分钟后,林知夏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回来了。”

周砚白说:“迟了三十秒。”

林知夏:“……”

她刚刚那点感动瞬间散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精确?”

“不能。”

“你这样真的会被人讨厌。”

“你昨晚说过。”

“那我今天再说一遍。”

周砚白淡淡道:“说完开始。”

林知夏气得想笑。

她翻开新词部分,按照周砚白昨晚给她拆好的计划开始背。

二十个新词。

如果是昨晚,她会觉得二十个太少。

少到像是在偷懒。

可现在她一边背,一边写例句,才发现二十个真正记牢并不轻松。

周砚白没有一直说话。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她读错音时,他会纠正。

她想跳过不会拼的词时,他会立刻叫停。

她装作没看见错词时,他会很平静地说:“林知夏,重新看一眼。”

每一次都准得让她没法狡辩。

背到第十二个词时,林知夏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

“我不想背了。”

这句话出口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一紧。

她怕他又说她赖账。

怕他说她刚开始就想放弃。

更怕他说,那随便你。

可周砚白只是问:“累了?”

林知夏怔住。

那两个字太轻,轻到她刚才所有准备好的辩解都失去了用处。

她的额头抵着手臂,声音闷闷的。

“有点。”

“眼睛酸?”

“嗯。”

“喝水。”

林知夏没有动。

周砚白说:“杯子在你右手边。”

她愣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水杯果然在右手边。

昨晚那半杯凉水还在。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得缩了缩指尖。

周砚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喝凉的。换热水。”

林知夏慢慢坐直。

“你连这个都要管?”

“嗯。”

“为什么?”

“你声音哑。”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那一瞬间,清晨的光像忽然安静下来。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提醒。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少被人这样细地注意到。

大多数时候,别人只看见她有没有完成任务,有没有考好,有没有表现得懂事。她说没事,别人就真的当她没事。

周砚白却听见了她声音哑。

看见了她困。

也看见她在用嘴硬遮掩心虚。

林知夏低头,轻声说:“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顶嘴。

她去倒了热水。

水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杯沿。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喉咙里那点干涩被温水压下去,整个人也软了一点。

她重新坐回桌前。

周砚白没有催她。

等她放下杯子,才说:“继续。”

林知夏看着词汇书,忽然觉得那些单词没那么讨厌了。

她还是背得慢。

还是会错。

可这一次,好像有人替她守着边界。

不会让她偷懒。

也不会让她把自己逼到喘不过气。

八点十五分,她完成了二十个新词的默写。

错了四个。

比她想象中好一点。

她把照片发给周砚白,发完之后,莫名坐直了些。

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周砚白看了半分钟。

半分钟里,林知夏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他说:“比昨晚好。”

林知夏眼睛一亮。

可她很快又把那点高兴压下去,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就这样?”

周砚白说:“嗯。”

她有些不满。

“你夸人能不能多夸几个字?”

周砚白停了一下。

然后说:“今天没有逃,错词也没擦,二十个新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比昨晚好很多。”

林知夏握着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随口抱怨。

没想到他真的补了。

而且补得很认真。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四个错词,心里忽然有点热。

“哦。”

她声音很小。

“那还行。”

周砚白像是看穿她那点藏不住的高兴,没有拆穿。

他只是说:“错词写五遍,十点前复习一次。今天晚上十一点前,把明天计划发给我。”

林知夏刚升起来的那点感动又被压住了。

“还要发?”

“要。”

“我今天已经完成了。”

“所以明天也要完成。”

她趴回桌上,拖长声音:“周老师,你真的很严格。”

周砚白说:“你可以不叫我老师。”

林知夏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叫了他好几次周老师。

一开始是故意调侃。

可叫着叫着,好像真的带了点依赖。

她耳朵微微发热,立刻改口:“周砚白。”

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

只是一个字。

可林知夏听得心口轻轻一跳。

她低头用笔尖戳了戳纸面,故意凶巴巴地说:“挂了,我要吃早饭。”

“先把错词写完。”

“……”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你是真的一点亏都不吃。”

周砚白说:“规则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她小声嘟囔:“知道了。”

这一次,她乖乖把四个错词各写了五遍。

写完之后,她拍照发过去。

周砚白回得很快。

【收到。去吃早饭。】

林知夏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回一个表情包。

又觉得太随便。

想回“知道了”。

又觉得太乖。

最后,她打了半天,发过去一句。

【你早饭吃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问这个干什么?

太奇怪了。

她刚想撤回,周砚白已经回了。

【还没有。】

林知夏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停住。

她忽然想起,电话从七点二十一直打到现在。

她洗漱,他等着。

她背单词,他听着。

她喝水,他提醒。

她完成任务,他检查。

一个多小时。

他也一直没挂。

林知夏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像一点温水,慢慢漫过胸口。

她低头打字。

【那你也去吃。】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监督员也不能空腹工作。】

周砚白这次隔了几秒才回。

【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

【林知夏,今天早上做得不错。】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忽然怔住。

窗外的光彻底亮了。

晨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轻轻掀动了桌上的纸角。那张默写纸上还留着错词,字迹也不算好看,可她忽然不那么想把它藏起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脸却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也就一般。】

发完后,她又立刻补。

【明天我肯定不会迟到。】

周砚白回:

【我记住了。】

林知夏看着这四个字,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胜负欲忽然又变成了紧张。

她怎么又给自己挖坑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想撤回。

她只是把词汇书合上,拿着手机起身去吃早饭。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台灯还亮着。

四级词汇书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昨晚它像一座压在她面前的山。

今天早上,它好像终于变成了一条可以慢慢走的路。

——

周砚白挂断电话时,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的书桌比林知夏的整洁很多。

左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右手边是黑色钢笔和刚写到一半的视频脚本。窗外天色已经亮透,城市的清晨比夜晚更清晰,车辆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很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一小时零七分。

比他原本预计的久。

周砚白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腹轻轻按了按眉心。

他其实不喜欢把时间花在没有边界的社交上。

短视频账号是毕业后才开始做的。

起初只是整理一些英语学习方法,后来关注的人多了,他偶尔会回评论,也会根据高频问题做视频。

大多数人问完就走。

有人收藏。

有人说谢谢。

也有人在评论区立下很重的flag,第二天就消失。

周砚白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所以昨晚看到那条评论时,他原本只打算回复一个“算”。

可林知夏追问了。

【我还没背,你怎么知道我背不完?】

那一句话带着很明显的不服。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她不是单纯想争。

她更像是在被人戳中之后,下意识竖起刺。

周砚白当时点开了她的主页。

主页内容很少。

几条生活碎片。

一张高考后的天空。

一段大学预备课的笔记。

还有一条很短的视频。

画面里没有露脸,只拍到书桌一角。四级词汇书摊开,旁边放着红笔和便签。配文是:开学前一定要把英语补起来。

那句话下面有很多人留言。

“加油。”

“我也要背。”

“明天开始。”

林知夏回复得都很轻快。

可周砚白看得出,她的笔记乱得厉害。

不是不用心。

恰恰相反,是太用力了。

所有重点都想圈,所有错词都想补,所有计划都想当天完成。看上去很努力,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消耗自己。

这种状态他太熟悉。

他以前见过。

一个人越是怕自己落后,越容易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同一天。最后不是学不会,而是先被这种混乱拖垮。

林知夏昨晚发来的词汇书照片,也证明了他的判断。

圈画很多。

错词没分类。

新词旧词混在一起。

笔迹前半段还算清楚,后半段明显开始发飘。

她困了。

也慌了。

还不肯承认。

周砚白垂下眼,看着手机里她刚才发来的默写图。

四个错词。

比昨晚好。

她不是做不到。

她只是需要有人把她从“今晚必须全部完成”的焦虑里拎出来,让她先走眼前这一步。

周砚白把图片放大,看了一眼她最后补写的错词。

字迹还是有点歪。

但每一遍都写完整了。

没有擦。

也没有敷衍。

他的目光停了几秒。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林知夏发来消息。

【那你也去吃。】

【监督员也不能空腹工作。】

周砚白看着那句话,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小姑娘嘴硬的时候很明显。

关心人的时候,也一样明显。

只是她自己大概还没发现。

他没有立刻回。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钢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砚白想起电话里,她困得不行还要反驳的声音。

“我现在不是醒了吗?”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太严格了?”

每一句都像在顶嘴。

可每一句后面,都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在试探他会不会生气。

也在试探他会不会放手。

周砚白看得出来。

所以他没有说算了。

也没有说随便你。

他只是把她偷掉的二十分钟补回来。

这对她来说,比一句安慰更有用。

周砚白拿起手机,回了她一句。

【知道了。】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林知夏,今天早上做得不错。】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也就一般。】

周砚白几乎能想象她打这句话时的表情。

大概会低着头。

耳朵红一点。

嘴上还要装得无所谓。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明天我肯定不会迟到。】

周砚白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住。

他知道她又在冲动承诺。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拆穿。

有些规则需要慢慢立。

有些人也不能逼得太紧。

他回:

【我记住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

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

周砚白站在料理台前,忽然觉得这个清晨比他预想中多了一点不该有的牵扯。

他原本只是想纠正一个错误的学习方法。

可电话接通之后,他听见她没睡醒的声音,听见她强撑着辩解,听见她在沉默里一点点承认自己改了闹钟。

那种感觉和回评论不一样。

也和做学习视频不一样。

林知夏不是屏幕后面一个模糊的用户。

她开始变得具体。

具体到他能记住她的声音。

记住她不服气时忽然拔高的语调。

记住她说“知道了”时压低的尾音。

也记住她终于不再顶嘴,去倒热水时那几秒安静。

周砚白垂下眼,把吐司放进盘子里。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越界。

她刚满十八岁,刚结束高中生活,正站在进入大学前最敏感又慌乱的阶段。

他们只是因为一条评论认识。

现在谈亲近太早。

谈依赖更早。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把边界放清楚。

背单词。

按计划。

不熬夜。

不撒谎。

不把承诺当成随口一句。

至少现在,只能这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砚白拿起来看。

林知夏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还有半根油条。

照片拍得很随意,边缘还有一点晃。

下面跟着一句。

【吃早饭了,没赖。】

周砚白看着那四个字,眼底的冷淡终于松了一点。

他回:

【嗯。】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今天这一项,算你过。】

对面很快回:

【什么叫算我过?我本来就过了。】

周砚白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

有些话不用接。

她愿意把早饭拍给他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很小的变化。

只是林知夏自己还不知道。

她从昨晚那个嘴硬说“我可以”的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他看见了。

——

林知夏吃完早饭后,把碗放进厨房。

家里人还在客厅说话,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声音不大,却把整个家衬得很热闹。

她靠在厨房门边,低头看手机。

周砚白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

【今天这一项,算你过。】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明明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夸奖。

甚至还有点欠。

可她就是忍不住反复看。

像是那句话给她盖了一个很轻的章。

证明她今天早上没有逃。

也没有把自己说过的话随便扔掉。

林知夏把手机锁屏,又很快按亮。

她点进周砚白的主页。

他的主页很干净。

视频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很清楚。

四级词汇拆解。

听力精听方法。

错题复盘。

计划安排。

没有夸张标题,也没有故意吸引人的话。

他的视频就像他这个人。

冷静。

清楚。

不太讨好人。

林知夏往下滑,停在一条旧视频前。

视频标题是:不要用熬夜证明努力。

她手指停住。

点开。

画面里还是那张白纸和那只手。

周砚白的声音响起来。

“很多人不是不努力。”

“只是把努力用错了地方。”

“你不能一边透支自己,一边要求自己保持稳定。”

林知夏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静。

她想起昨晚。

想起自己趴在桌前,看着那六十个没背完的单词,像看着一场必输的仗。

也想起清晨电话里,他说的那句——

“错了可以改。”

“赖账不行。”

她以前很讨厌别人跟她讲道理。

因为很多道理听起来都太空。

像一句轻飘飘的“你要努力”。

像一句不痛不痒的“别焦虑”。

可是周砚白不一样。

他不哄她。

也不随便夸她。

他会把她从被子里叫起来,让她看着词汇书,把偷掉的二十分钟补回来。

很烦。

也很稳。

林知夏把视频暂停。

屏幕停在那只握着钢笔的手上。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耳朵一下热了。

她立刻退出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

客厅里,妈妈喊她:“知夏,中午想吃什么?”

林知夏回过神。

“都行。”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自己这句太敷衍。

如果周砚白在,估计又要问她——

具体。

林知夏被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弄得一怔,随即有点懊恼地揉了揉脸。

完了。

她怎么开始自己代入他说话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

不是周砚白。

是短视频软件的系统提醒。

有人点赞了她昨晚那条评论。

评论区里已经多了很多回复。

【哈哈哈博主好严格。】

【六十个确实背不完,别硬撑姐妹。】

【蹲一个后续,最后背完了吗?】

林知夏看着“后续”两个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句。

【背完了一部分,剩下的今天继续。】

刚发出去,周砚白的私信就跳了出来。

【不是一部分。】

林知夏心里一跳。

他怎么又看见了?

她点开私信。

周砚白发来第二句。

【是按计划完成。】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胸口忽然轻轻一动。

她刚才下意识把自己的完成说得很小。

像是怕别人觉得她做得不够好。

像是先把自己贬低一点,就不会被别人挑剔。

可周砚白纠正了她。

不是一部分。

是按计划完成。

林知夏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慢慢落进来,照亮了餐桌边缘。家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熟悉又遥远。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很小的地方,被人认真扶正了。

不是夸她厉害。

不是哄她开心。

只是告诉她,她完成的东西,不应该被她自己轻轻抹掉。

林知夏低头,慢慢回了一句。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

【是按计划完成。】

周砚白回:

【嗯。记住这种说法。】

林知夏看着屏幕,眼眶忽然有一点发酸。

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太奇怪了。

她只是背了二十个新词。

只是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纠正了一句话。

可她却像是在某个很久没有被人看见的地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回应。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故意发过去一句。

【周老师,你真的很爱纠错。】

周砚白回:

【职业习惯。】

她笑了一下。

刚准备退出,周砚白又发来一句。

【晚上十一点前,计划发我。】

林知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就知道。

这个人不可能温柔超过三秒。

她气鼓鼓地回: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次不会赖。】

周砚白回得很快。

【我看结果。】

林知夏盯着那四个字,轻轻哼了一声。

可她没有生气。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翻开四级词汇书。

阳光落在书页上。

那些昨晚还让她烦到想逃的单词,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笔,在计划表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今日任务:按计划完成。

写完后,她停了停,又在旁边很小地补了四个字。

不许赖账。

笔尖离开纸面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周砚白发来一条新消息。

【还有一件事。】

林知夏心里莫名一紧。

【什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句。

【昨晚你说,明天不会迟到。】

林知夏盯着屏幕,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周砚白的消息跳出来。

【明早七点二十,我会继续叫你。】

她握着笔,整个人僵在书桌前。

清晨刚被他抓起来的困意仿佛又回来了。

林知夏缓缓低头,把额头抵在词汇书上。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周砚白,你真的好烦。】

周砚白回:

【嗯。】

紧接着,又是一句。

【但你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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