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散朝后,王寂朝服未解就听见廊下急促的脚步声。王栎躬身入内,道:“主子,老夫人那边又派人来了。”

王寂刚卸了冠带,闻言漫声问:“这次又弄了什么花样?”

“一名侍婢勾缠侍卫,侍卫将计就计随她去了偏院,另有一人趁此翻墙而入,在玉栖苑的羹汤里下了药。”

王寂顿了顿,“他没事吧?”

“小公子安好。”

侍女已捧来常服,王寂换过,目光落在案上的佩刀上,问:“下毒的人呢?”

“暂押在柴房,主子要审么?”

王寂摆了摆手,“不必了,打一顿给她送回去。”

王栎应声 “诺”,躬身退下。

王寂来到玉栖苑,见王琢正在抄书,王琢准备起身见礼,王寂却压了压手,“继续写。”

他负手来到案前,目光掠过摊开的书卷,仅一瞥便道:“是《春秋》。”

王琢垂眸应了声 “嗯”,笔尖未停,墨痕在纸上晕开规整的字迹。

王寂道:“字有长进了。”

“谢大人。”

“夫子说,你近日愈发勤勉,考校课业之时,皆能对答如流。”

王琢如实答道:“夫子考校的内容,我恰好知晓罢了。”

王寂眉稍一挑,轻笑道:“学会谦虚了。”

王琢抿紧了唇角,并未接话,只将目光锁在面前那方寸纸笔之上。

王寂见他正襟危坐,便敛了声,不再扰他,信步在一旁坐下,静静地瞧着他的侧影。

待王琢录完一页纸,准备搁笔时,王寂才道:“今日晚膳,可还合口?”

“合口。”王琢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话,手中握着笔管,不愿放下,哪怕再多抄几个字也是好的,不必转头去面对王寂。

王寂自是不会如了他的愿,道了声:“过来。”

王琢只得搁下笔,来到王寂身前。王寂握着他的手,将他拉坐在身旁,在那张脸上细细描摹端详。

王寂常常这样盯着他瞧,王琢虽早习以为常,心下却仍是无法坦然。

如果只是被他瞧着,那自然无所谓。可王寂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并不单纯的灼热,令他不得不时刻提防,生怕这人下一刻突然扑上来,对他做上次那种事。

虽没言语,但王琢身子绷得死紧,抗拒之意明显,王寂笑问:“怎么?怕我?”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王寂高居云端,位极人臣,如果真存了那份心思,以两人身份境遇之悬殊,理论上,他是无从反抗的。

王寂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轻轻拢着,“别怕,我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喜欢。

这两个字落入王琢耳中,如此稀罕,生疏,以至于他完全分不清王寂口中的喜欢是哪种。

他抬眸瞧着王寂,对方那双半阖的眼,近在咫尺,微微眯着,眼下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卧蚕,像在笑。

王琢问:“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脱口而出,问出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

或许他原本就十分好奇,王寂为什么会瞧得上自己,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

二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也缠在一处,王寂道:“因为,你生得好看。”

王琢眉头微蹙,心下一沉。

王寂继续叹道:“你为何如此好看?”

王寂第一次直白的夸赞他的相貌,王琢心中却没有丁点欢喜,连带着那点因“喜欢”二字而起的微澜,也瞬间消散无踪,反而生出几分反感。

仅仅因为好看?

这世间好看的人或物多如过江之鲫,他又有什么特别?在王寂眼中,他终究只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玩物罢了。

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王琢微微别开脸,王寂又循着他的唇追了上来。

终是避无可避,双唇抵在一处,王琢忽地升起一丝烦躁,抬手推开了王寂。

用力过猛,王寂被推翻在榻上,他手臂向后撑着半截身子,却不恼,只是望着他,舌尖舔过下唇,似在回味。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道:“还很烈。”

望着王寂那副欠欠的样子,王琢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再多看一眼,恐怕会动手打他。

于是,他冷冷地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幸而王寂没再继续纠缠,只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道:“我不过是过来瞧瞧你晚膳用得如何。前头还有些琐事需得处置……”

他抬手,指尖刮了一下少年的下巴,“今晚,不用等我了。”

我何时等过你?你不来才是正好!

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帘拢之外,王琢这才起身,来到桌案前,凝神静气,继续抄书。

*

过了些时日,谢氏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去见王寂。

王寂自离了玉栖苑,便搬入清和园。更为宽敞、也更符合他如今三品中书侍郎身份。

此园原是太老爷和太夫人的居所,太夫人仙逝后,先老爷又命人修缮了一番,便让王寂住了进去。

谁曾想,王寂刚搬进去不过半载,先老爷便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

府里请来的相师皆道,王寂身为孙辈,却占了祖辈的居所,这是坏了规矩,冲撞了祖宗的英灵,这才降罪下来,先老爷是替王寂挡了灾。

相师还称王寂必须即刻搬离清和园,否则王家日后必有大祸。

谢氏将相士的话告知王寂,劝他离开清和园,王寂却不听,继续任性妄为地住在这里。

谢氏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王寂是否自己亲生的,他为何如此不服管束,跟听话孝顺的老大王瑾完全不同。

谢氏坐于正厅主位。

王寂躬身道:“母亲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谢氏道:“你三舅父被下了廷尉狱,这事儿你就打算袖手旁观,不管也不问吗?”

王寂道:“三舅父触犯的是国法,儿子如何管得了?”

谢氏说:“你与陛下联手搞什么新政,动的就是世家的利益,这事儿本就是你挑起来的,你如何管不得?”

王寂道:“儿子不过是个三品的中书侍郎,那御史台和廷尉府,可不归儿子管辖。这朝廷自有法度,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按律办事。”

谢氏见王寂态度坚决,不得不放低身段,声音柔和下来,“寂儿,你三舅父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是要掉脑袋的啊!不仅是他,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也可能因此事受到牵连。眼下,你不念谢家的情谊也就罢了,难道连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你成才的恩情也不顾了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住你三舅父啊!”。

王寂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母亲日后不再惦记玉栖苑,不再背地里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儿子自然有法子,让舅父平安无事。”

谢氏闻言,双眼圆瞪,那日事情败露,王寂将半死不活的小厮扔回了她院子里,已让她颜面尽失,更是无声警告。她当时又羞又恼,正琢磨着换个更狠绝的法子去整治玉栖苑那小子。却不想她的三哥竟因卖官鬻爵、贪墨官帑抓入大牢。

她几次派人去传王寂,王寂皆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见。娘家那边催得紧,她这才不得不拉下老脸,亲自来见王寂。

王寂见谢氏面露纠结,迟迟不语,又道:“母亲别逼我将玉栖阁那位接到这清和园来,我二人朝夕相对,让天下人都知晓我王寂已有了心上人。届时,母亲想要的脸面和风水,皆会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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