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在柜台前已经站了五分钟，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的眼神在原味爆米花和草莓味爆米花之间流连，左手抬起又放下。

柜台后的万柚已经举着爆米花桶站了五分钟，她刚准备开口，小男孩抬手打断了她，毅然决然说：

“我要原味的爆米花！吃草莓味的爆米花像女孩子！”

万柚深深呼出一口气，庆幸着这场折磨终于结束。小男孩忽的又开口：

“不不不，还是……姐姐你说男生可以吃草莓味的爆米花嘛？”

“啊，这个……爆米花的口味可没有分男生和女生喔，只有自己喜欢的口味和不喜欢的口味……”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大声喊出：

“决定了，还是要……”

对面的餐厅一个个关灯，卷帘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万柚还是站在爆米花的柜台前，今天的夜班百无聊赖，除了那个爱吃草莓味爆米花的小男孩点了些许涟漪，其他时间的万柚无非是在打爆米花，检票和摇奶茶之间循环。

这样的夜班她已经坚持上了一年多，这样的坚持也让她成为了电影院里资历最老的学生兼职。于是她偶尔也会担任一些为电影院寻找新牛马的任务。

今天的爆米花还剩一点，或许可以带点回去，让舍友的减肥计划泡汤。她这样想着，发呆着，来到这座城市一年多了，她也交了不少的朋友，不过兜来转去，还是每天都在一起的舍友最熟悉。

她发呆着，想着，当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海风，回到那常年漫着山雾的小村，她在这里所有的痕迹，会存在多少……

忽的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万柚回头，是王姐，今天的值班经理。

王姐背着包，小声说：

“小柚呀，你们学校又来一个兼职的学生，我和她说太晚了，她非要现在面试，我走不开，你帮我一下，前台现在不会有人来的……”

王姐说话总是一大串，于是万柚不等她说完，便满口答应，径直走向了经理室。

推开门，先是一股凉风吹来，万柚打了个哆嗦。再推开，满头金发在她眼前飘起，她注意到圆椅上的女生在摩擦着双臂。

她看到那双因开门而转过来的黑色眼眸：先是冷漠，写着生人勿近，她又看到一些软弱，一些求助，她又觉得这个女生需要保护。

她走进经理室，没有说一句话，而是走向经理的办公桌，拿起披在椅子上的外套，又回到那个女孩身边。

女孩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看着她要给自己披上外套，她不禁开口：

“你不会把空调开高点吗？”

万柚愣住了，站在原地1.14秒才反应过来，急忙放下外套，回头办公桌旁翻起遥控器。

女孩拿着外套，慢悠悠给自己披上，她看着万柚手忙脚乱调着温度和风档。她注意到万柚因为着急不断摆动的身姿，以及，那上下晃动的小柚子。

女孩盯着小柚子入了迷，丝毫没有注意到万柚已经搬了凳子，坐在了她对面。

这下女孩可惨了。

随着最后一扇卷帘门放下，整个商场只剩下电影院还亮着橙黄色的光。

王姐检查着每个影厅，等着电影结束。王姐拖着身子，走过红地毯，走到前台。她看见万柚已经站在前台了，于是问着：

“那个女孩呢？怎么样了？染着个金发，大晚上的急冲冲跑来面试，我推着说太晚了，还硬要说不行，我还要查每个影厅……”

万柚打断了王姐，红着脸说到：

“那个女孩已经回去了，挺好的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不知道，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我觉得她可以胜任这份工作，老是只有我一个人上夜班也有些忙不过来，不如……”

王姐拍了拍万柚：

“你觉得可以的人，我绝对放心，我明天就联系她，帮她排班，你把她微信推给我吧。”

“微信？”

“你没要？”

“我忘了……”

“……”

最后一班brt停在了万柚的头顶，等待片刻后离开了。万柚走过常绿的交通灯，提着两袋爆米花，一袋是原味，一袋是草莓味。

偶尔有引擎轰鸣的的声音传来，划开寂静的夜空，但万柚只是走着，走在盲道上，走上天桥。

高处不胜寒，万柚有点发抖，她提着爆米花，看着天桥下偶尔掠过的汽车。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披上了她的肩膀，她回头，撞见了那双黑色的眼眸，和那被晚风小精灵带起的金发，万柚没有说话。

“喂，你是呆子吗？我把外套都穿走了你都没注意，脑子里在想什么。”

万柚沉默，只是转身，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你知道哪里可以回学校吗？现在太晚了，我刚刚在校门被拒进了……”女孩看着万柚安静的眼睛，说着。

“跟着我走，我知道。”万柚终于开口，拉着女孩走下了天桥。

当她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时，万柚羞红了脸，虽然都是女生，而且自己在小学初中也不是没有和朋友手牵手一起去上学。但是，但是，这个女生，她总觉得这样太过于突兀了。

她不敢转头去看那对眼眸，怕被发现她那羞红的脸，她回答不出脸红的原因。晚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她觉得自己也许是发烧了。

可是女孩主动开口了：

“喂，这个爆米花，给我一袋可以吗？”

“啊……可以，你要哪个味道。”

“有什么味道？”

“一袋是原味，一袋是草莓味，”万柚松开女孩的手，把两袋爆米花提起，“我左手是原味，右手是草莓味。”

“嗯……”

女孩的眼神流转在两袋爆米花之间，万柚晃了晃袋子，示意她快点做出选择。

女孩抬起左手，万柚以为她要做出选择了，但那左手又放下了。

又是这样！

万柚的心里跑过了无数个，在傍晚时分挑爆米花的小男孩。

“就这个吧！”女孩坚决地举起了手，万柚把右手的爆米花递给了她。

“不选草莓味，会不会显得我不像个女生呢？”女孩说道。

“不会吧，口味只分喜欢和不喜欢，跟男生女生没关系。”

“那我要原味！”

万柚无奈将左手的原味爆米花递给了她。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

女孩提着两袋爆米花，神情嘚瑟：

“哼哼，其实我都喜欢吃，都给我啦。”

万柚笑了笑，在沉默中，又拉起女孩的手……

与此同时，失去外套的王姐在凉风中瑟瑟发抖，抱怨着走回了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