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茉莉与雨夜

一、赵衍

三月末,周溯晚复工了。

伤好了大半,左肩还是不能太用力,但日常活动已经没问题。

她换了一身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衬衫了。

下楼的时候,陈屿舟正在厨房煎蛋。周宴礼倚在厨房的小吧台上,嘴里塞着面包。

“姐,今天穿这么正式干嘛?”

“上班。”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你好了?”他愣了一下。

“差不多了。”

陈屿舟端着煎蛋和面包转身放在台子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把周溯晚那份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注意肩膀,别太累。”

周溯晚点了点头,“嗯。”。

第一天上班,李叔在办公室等她。

“恢复得怎么样?”李叔坐在办公桌后面,关切地问。

“好多了,李叔。”

“那就好。”他点点头,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你之前跟的项目,张丽帮你盯着呢,你接手就行。”

她接过来,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李叔说。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不矮,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收拾得很干净。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着走到李叔桌前。

“李叔,这是您要的材料。”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转过头看了周溯晚一眼。

“哦,对了,”李叔笑了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周溯晚,我老战友的女儿,现在在我们公司上班。这是赵衍,我老同学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在我们公司实习。”

“你好。”赵衍伸出手,笑容温和。

周溯晚和他握了一下手:“你好。”

“溯晚之前滑雪受伤了,刚恢复上班。”李叔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要注意休息。”赵衍说,语气很自然,“我之前打球也伤过肩膀,养了挺久的。”

周溯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李叔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她和赵衍就各自去忙了。

后来她才知道,赵衍在技术部,和她不在一个楼层,平时碰面的机会不多。

二、长寿面

四月十五日,陈屿舟的生日。

这件事周溯晚一直记得。周宴礼没记住,陈屿舟自己也没提——他大概没过生日的习惯。

那天下班,周溯晚把手头的工作提前弄好,跟张姐打了声招呼,没加班。

她去商场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卫衣。面料很软,带拉链和帽子,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刺绣。

她把衣服装进袋子里,想了想,又绕去蛋糕店买了一块蛋糕,奶油味圆形的,小小的,上面点缀了一颗草莓,装在透明盒子里。

她到家的时候,陈屿舟和周宴礼在地下室。

她没叫他们,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她端到了台子上,给陈屿舟发了条微信,“上来一下”。

没一会儿,陈屿舟上来了,看见周溯晚在厨房,面前是一碗面,旁边还放着一块小蛋糕。

“这是……”他愣了一下。

“长寿面。”她说,“生日快乐。”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碗面,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帮你端到桌子上吧?”周溯晚边说边拿了双筷子。

陈屿舟接过筷子,“在这吃就行。”边说边拉过台子外面的圆凳,坐下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细细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底清亮,上面飘着几叶香菜。

“你怎么知道……”他开口,声音有点低。

“驾照报名的时候看到过你身份证。”她说,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

他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前我生日,我妈也会给我煮面。”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周溯晚想说以后他生日都煮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多吃点。”他“嗯”了一声。

吃完面,她把小蛋糕推了过去。

“我跟店员要了蜡烛,要许愿吗?”她问。

“好。”

她打开盒子,插上蜡烛,用打火机点上,刚要伸手关灯。

“不用。”陈屿舟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厨房的吧台不宽,他们离得很近,周溯晚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很快,陈屿舟吹灭了蜡烛,抬眼的时候,刚好迎上了周溯晚的目光。

俩人对视了一下,周溯晚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热,赶紧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袋子。

“对了,还有这个。”她把袋子推了过去。

他打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

“试试合不合适。”她说。

他展开看了看,面料摸起来很舒服,拉开拉链,套在长袖T恤外面,大小正好,版型宽松,深蓝色刺绣在灰色底子上若隐若现。

“正好。”

“合身就好,这个季节穿,正合适。”她说,没看他,低头把碗筷收好,转身往水池走去,耳朵尖有点红。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刺绣,又看了看她。

“谢谢。”他在她身后说。

“不用。”

那天晚上,周宴礼从地下室上来,看见陈屿舟穿着新外套,怪叫一声:“屿哥你买新衣服了?”

“嗯。”陈屿舟没解释。

“好看!”周宴礼去厨房倒水,“呀?还有块蛋糕?”

“晚晚姐买的,一起吃吗?”陈屿舟笑了笑,问他。

“屿哥,你怎么知道我有点想吃宵夜。”周宴礼笑嘻嘻地凑过去。

大部分的蛋糕都让周宴礼吃了,陈屿舟吃了两口,浓浓的奶香,很甜。

三、茉莉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周溯晚坐在院子里的长椅秋千上——是以前她爸特意给她和妈妈定做的。

天气彻底暖了,路边的树上冒了新芽,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贝贝趴在她脚边,拾一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了两圈没追上,委屈地哼了一声。

她看见陈屿舟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刷过的旧花盆。

她走过去,发现花盆里换了新土,其中一个里面种着一株半尺高的花苗。

“种的什么?”她问。

“茉莉。”他说,没抬头,继续往另一个盆里填土,“种两盆,剩下的花盆种什么还没想好。”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株花苗。叶子绿油油的,上面有几个花苞,小小的。

“能活吗?”她问。

“能。”他说,“卖花的人说这个品种好养活,再过一个月就能开。”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戴着手套,手指把土按实,动作很轻。

“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

她没再问,站起来,转身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里,把几个花盆一个一个摆好,码在墙边,整整齐齐的。

那天晚上她查了一下茉莉的花期。

五月到六月开花。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院子。路灯的光照在那些花盆上,她看不清那些花苞,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嘴角弯了弯。

四、应酬

五月中旬,周溯晚下班后有应酬。

客户姓钱,从外地来的,是个公司老总,带着助理,对周溯晚公司的业务很重要,张丽跟她一起去的。

钱总喜欢喝酒,饭桌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周溯晚不好推辞,陪着喝了白酒。

酒的度数很高,一杯下去,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张丽也喝了不少,还帮她挡了几次,但钱总还是拉着她一起喝。她想着这个项目对公司的重要性,又喝了几杯。

再后来,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的厉害,眼神也有点散,脑袋很晕。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

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回家”,而是“想见他”。

她掏出手机,打开三个人的小群,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打了一行字:“喝多了,来接我。”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发完她靠在洗手台边上,缓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舟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周宴礼回:“姐我今天学校乐团合练,晚上聚餐去不了,屿哥辛苦你跑一趟。”

她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强撑着回到饭局,张丽小声问她:“溯晚,没事吧?”

“没事。”

“一会儿我打车送你,还是给你叫个代驾?”

“不用,”她摇了摇头,“有人来接我。”

酒局散场,一行人陆续走出饭店,钱总和助理被李叔安排的司机送回酒店去了,张丽也有点醉,周溯晚让她赶紧去打车。

饭店门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被雨丝打散,朦朦胧胧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台阶上,看见陈屿舟站在车旁边,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深灰色的卫衣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他看见她,走过来。

她忽然就不慌了,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车钥匙。”她从包里摸出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她穿的高跟鞋,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掌心是热的。

“回家?”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脚下发软,身子歪了一下。他扶住她,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能走吗?”他问。

“能。”她说,但醉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到了车旁边,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扶她坐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她同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花香。

车子发动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车窗外面的街景在往后跑,路灯的光被雨水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一明一灭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你开慢点。”她说。

“嗯。”

她的头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歪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

到家之后,陈屿舟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到家了。”他弯下腰叫她。

她嗯了一声,没动。

他帮她解开了安全带,伸手扶她下车。

她下了车,晕的分不清方向,迷迷糊糊地就往家相反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落在她身上。

她踉踉跄跄,边走身子边往一边歪。

陈屿舟关上副驾驶的车门,快步跟上来,拉住了她。

她站不稳,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拢在怀里。

雨落在他们身上。

“还能走吗?”他问。

她嘟囔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她点点头又摇头,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把她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胸前,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雨丝飘进来,凉凉的,但他怀里是热的。

他抱着她往里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进了屋,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帮她脱了高跟鞋。她的头发湿了,脸还是红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周宴礼还没回来。

他去拿了条干毛巾,弯腰帮她擦了擦头发。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别走。”她嘟囔了一声。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不走。”他轻轻地说。

客厅里没开灯,他调整了下姿势,任她抓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手也慢慢松开。

他把毛巾放在一边,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上楼,推开她房间的门,把她放在床上。

他帮她脱了外套,把被子拉上来。她眉头已经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很恬静。

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杯倒满,放在了她够得到的地方,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他关了门,下楼。

周宴礼刚好回来,在玄关换鞋,身上也淋湿了一些。

“屿哥,我姐呢?”

“睡着了。”

“没事吧?”

“没事,喝多了。”

“那就好。屿哥你也淋湿了,去楼上冲个热水澡,别着凉。”周宴礼边进屋边抱怨,“我在楼下洗,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有雨啊。”

“嗯。”

他回屋拿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上楼。

二楼的浴室平时基本都是周溯晚用,他打开花洒,水温有点热,他身上也有点燥热。

头发被雨水淋湿黏在额头上,他摇摇头抹了把脸,调低了水温。

洗完出来,经过周溯晚的房间,门下透出一丝暖黄色夜灯的光。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下楼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五、第二天

第二天周溯晚被起床的闹钟吵醒,头疼得厉害。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的事。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一片解酒药,外套挂在椅背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在饭店门口,看见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肩头也湿了。

然后呢?

她皱了皱眉,想不起来。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什么。

她坐起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解酒药也吃了。

她洗漱完下楼,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

陈屿舟站在灶台前,正在关火。周宴礼坐在餐桌旁,餐桌上有一盘煎蛋和培根,看见她下来,喊了一声:“姐,你醒了!头疼不疼?”

“还行。”她说。

“屿哥熬了粥,小米的,养胃。”周宴礼指了指厨房。

她在桌前坐下,陈屿舟正端着粥过来。

“喝点粥。”他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谢谢。”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熬的很稠,小米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她问。

“屿哥接的你啊!”周宴礼说,“你发了定位,我去不了,屿哥去的。”

她看了陈屿舟一眼。他正低头喝粥,没看她。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他说。

周宴礼在旁边嘿嘿笑:“姐你是不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闭嘴吃你的。”她瞪了他一眼。

她低头继续喝粥,余光看见陈屿舟的嘴角带着些笑意。

“我吃饱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转身上楼。

换好衣服,挎上包,她下楼去上班,看见陈屿舟正在洗碗,低着头,嘴角弯着。

周溯晚出门,坐到车里,她想起在饭店门口看见他的那一刻。

她站在饭店台阶上,陈屿舟站在车边,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打伞,雨落在他身上,他向她走过来。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一刻,她最想见的人是他,而他,刚好也在。

今天是个晴天,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阳光照进车里,上班的路上,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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