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暑天里,即便到了夕阳旁照的时刻,天地间也氤氲着一层热气。
小小的渔村静谧如常,儿郎们更完路薄,穿着长跷,手持长竿在浅海中洗缉,仍未归家。
炊烟袅袅,婆娘们围在灶台前操持着一家人夜晚的吃食。
郁珠家也一样。
狗趴在大门前安睡,郁珠瞅着家里那一口滚着沸水的灶,愁眉不展。
她今年十六,正是及笄之年,还是室女,却要每天像主妇一样,绞尽脑汁想着哪里去凑一家人的吃食。
这个小渔村家家户户以捕鱼采珠为生,大部分都是采珠场里的珠奴。
也有不愿典当自己,卖身为奴的,
一天到晚扎在深海里扑腾,每天捞回一点野生吃食,供一家三餐的口粮,
运气好的话,或也能捞点品相不甚好的野生珠子,再三五十文卖给珠场。
但是深海凶险,特别是环浪琴岛附近的珍血海,没几户捕海者敢去。
郁珠的爹爹郁民汉是村子有名的懒汉,成天混迹赌场,娘亲雷京芸体弱多病,姐姐郁珍大她三岁,长得娇俏,但性子柔弱。
“郁珠,给,晚上咱家就煮这个吧。”郁珍偷摸着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红薯。
红薯很大,约莫三个馒头那么大,紫红的表皮上还残留着黑色的泥土,够她们家四口人晚上的吃食了。
“姐,这红薯哪里来的?你不会是去别人地里偷挖的吧?”郁珠蹙眉盯着姐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每次无米可炊的时候,姐姐总是会让人意想不到地变出一些东西来,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这个姐姐正含苞待放,她皮肤红嫩,柳叶弯眉,双颊晕红如初熟的桃子,一头乌黑秀发挽成双鬟,一席青色抹布裙将曼妙的身材紧紧包裹,腰肢袅娜,走起路来似弱柳扶风。
郁珠就不一样了,她肤色微黑,人看着也更瘦小,但清健中不失质朴,瓜子圆脸上嵌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笑窝中藏着霞光,她虽穿着粗布麻衣,浑身却透出一股未经雕琢的天然生气。
“这个你不用管了,反正今晚就煮红薯稀饭。”郁珍将红薯交给妹妹,一想到晚上有了饱腹之物,她整个人就快乐得像一只在微风中翩翩起舞的燕子。
可转身环视穷得叮当响的家,她又瞬间泄了气。
“要是爹爹没有赌博,娘亲没有病重,我们有点钱买地瓜苗就好了,还能买点菜籽,在门口种一些时鲜的蔬菜,再买一些鸡鸭养起来,就不用顿顿发愁煮什么,无物可炊了。”
这个家就靠着她和妹妹强撑着,她们会些针线活,但是没有钱买麻布,或者绣线,只能给村里的大户人家当帮佣,讨一些赏钱,而郁珠不详,人家不要,她前几年频繁接活,但今年手在一次婚宴帮厨中受了重伤,落下病根,从此什么活都干不成了。
她原本和妹妹想将自己卖了,去珠场为奴,她不会采珠,但是郁珠会。
但是村子里的人,特别是珠场的人信风水,算命的说郁珠的生辰不吉,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是一个出生就带着晦气的人,又说她们家的房子盖在以前的祭祀台上,有非常重的戾气,所以村子里的人,都远离她们一家。
郁珠每次出海,不管是采到了珍珠,还是打捞了海鲜,换成钱都存不了多久,没几天久被父亲输在了赌场,久而久之,她都不愿意拿去换钱,反而让郁珍拿去跟村上的人易物。
家里所有生存必需的东西,比如穿的衣物,娘亲的药,一日三餐的口粮,都是拿珍珠和渔获跟村子里的人换的。
但是最近郁珠在海里捞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特别是官方和私人采珠场那帮有钱有势的人,又将不那么凶险的珍贝海以南,都划进他们的势力范围,不许村里其他采珠人进海以后,她们家的日子就更加艰难。
“你就不要再想当然了,最近浅海里都找不到什么好的,等过了这阵子,我去珍血海深处看看,或者鬼哭涡里有什么好东西。”郁珠麻利地削红薯皮,看着一块块黄灿灿的红薯下到热气腾腾的锅里,她知道,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去闯一闯传说中有去无回,无人敢闯的“鬼哭涡”。
“郁珠,你疯魔了,鬼哭涡是什么地方?官方提举司里,流沙湾附近大大小小私人采珠场里,多少水性极好的采珠人都不敢去的地方,你也敢去?你没听过鬼哭涡的传说吗?你的小命不要了?”听到郁珠又提鬼哭涡,郁珍气得火冒三丈。
郁珠和郁珍所在的村子,在珍贝海附近。
珍贝海中心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富饶的小岛,叫浪琴岛。
绕浪琴岛以南是珍贝海,
官方最近突然下诏,划定珍贝海以南,除了流沙湾之外,为专供朝廷采珠的区域。
朝廷在这里设立两个专事采珠的提举司,派出专管采珠的珠官郡守坐镇,还派兵镇守大大小小50多个的珠池,不准珠民自由采集。
流沙湾里,则遍布大大小小的私人养珠场。这些养珠场的珍珠都是人工养殖出来的,市面上流通的珍珠,成色极好,但都没珍血海里的珍珠稀罕和珍贵。
环浪琴海以北,是珍血海。当地人也叫它死海,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地,据说里面遍布了瘴气和迷雾,但越靠近珍血海,特别是有鲛人,巨鲨等凶恶猛兽把守的鬼哭涡,里面的珍珠大多是野生的,稀世罕有,也最值钱,但很多人慕名前去采珠,冒险进去全部丢了性命,再没出来过,所以没几个采珠人敢靠近。
可是最近郁珠屡次提鬼哭涡,是不是为了那个赵仕霖那个穷酸书生,又想铤而走险?
“是不是赵仕霖又跟你说了什么?蛊惑你为了他冒险去鬼哭涡,取那举世无双的蓝白珍珠?”郁珍快步走到妹妹跟前,语重心长地说:“赵仕霖并非良配,村头的寡妇跟我说,看到他和县丞之女走得极近,你再这样掏心掏肺地付出,小心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仕霖是这么多年唯一愿意靠近郁珠的人,他们相识于镇上的私塾前。
前年,郁珠在珍贝海里抓到一尾野生鳗鱼,她舍不得吃,想卖了给娘亲买药,就拿到镇上卖,可是她出的价很高,无人问津,私塾里的先生可怜她,买了她的鱼,但没带钱,让她一起回私塾取,她就在私塾门口碰到了赵仕霖。
彼时,他拿着一卷书,在私塾里吟诗作对,风光霁月的模样瞬间击中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这样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拿了私塾先生的钱就要离开,他却突然开口,叫住她。
“姑娘,你的手帕掉地上了。”
赵仕霖的声音很悦耳动听,像悬挂在采珠场屋檐下的风铎一样。
郁珠一时失了神,怔怔地回头看着他。
那方手帕是娘亲手把手教她绣的。
她十一岁就下海,在深海里抓到了一头螃蟹,那时候没有经验,她的手被螃蟹的大钳子夹伤了,娘亲给她上药时,偷偷将卖螃蟹换的钱,给她买了绸布和针线,还教她绣了一方手帕。
手帕上右下角绣了两个海蚌,里面有硕大的珍珠。
娘亲说,这个帕子,就作为她以自己的小小身躯扛起家里活计的奖赏。
她羞涩地拿回自己平素里最宝贝地手帕,脸上含羞带怯。
后来,她每次去镇上集市,都能碰到他。
他总是给她捎带一些果脯,是每次文章得到私塾先生夸赞,奖励他的,但他舍不得吃,却偷偷藏起来,拿来集市上给她。
他们渐生情愫,她总是偷偷溜出去跟他私会。
他曾对着月亮立誓,今生非她郁珠不娶。
明年,他就要参加春闱,他家境不好,进京没有盘缠,她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为他们共同的将来筹谋。
像是被姐姐戳中了痛点,郁珠眼里升腾起了一股嗜血的狠戾:“你不要胡说八道,他答应过我的,等来年高中就娶我为妻,他没有进京的盘缠,我就想办法帮他弄,村里都视我为灾星,只有他不嫌弃我。”
“可他就是贪慕虚荣了,移情别恋!你别傻了,他搭上了县令的女儿,早就将你们的海誓山盟抛诸脑后了。”郁珍烦躁地看着妹妹:“你之前天天跑出去跟他私会,还不是我在帮你打掩护?我怎么会骗你?而且,你这些年,从海里捞的鱼,采的珍珠,卖的钱多少进了他的口袋?还不是我在帮你隐瞒!你再这样子,如果让父亲知道了,他会打断你的腿的。”
“别给我提爹,他不配当爹,成天不是喝得烂醉如泥,就是在赌场鬼混。这些年,我拼命下海捕鱼,赚的银子都被他挥霍光了,还打娘亲,打我们两个,如果不是念在父女一场,我真想跟他拼命。”提到爹爹,郁珍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滥赌成性的烂人,她恨不得亲手剜了他。
突然,房间里传来了娘亲的咳嗽声。
娘亲常年卧床,要用极其昂贵稀缺的药材将养身子,
每次郁珠补到海货换了钱,或者郁珍给人帮佣,或者做女红换了钱,都是第一时间拿去给娘亲买药。
爹爹回来看不到钱,就拿娘亲撒气,甚至当了娘亲的面,暴打她们两个。
所以这些年,虽然姐妹俩拼命赚钱,但是家里还是家徒四壁,穷得揭不开锅。
“阿娘最近一直在咳血,你小心点不要让她知道,你拿钱却贴补那个书生,她已经很痛恨自己嫁了一个烂人,如果让她知道,你甘愿为了一个男人铺路,甚至为了他的前途要闯鬼哭涡,丢掉自己的性命,她肯定会被你气死。”郁珍叮嘱道。
“好,姐,我知道了,你不要拿娘亲吓唬我,我不去,我不去总行了吧。”郁珠无奈耸耸肩,安抚姐姐道。
娘亲是郁珠的软肋,有娘亲在,这个家才完整。
“没事,等我手好了。我就可以继续干女红,给人帮佣了。现在珍贝海都有朝廷的兵把守着,你也不要去了,我会央求村里的媒婆给我们找两个好相与的人家,等嫁人生子了,也许日子就好过了。”郁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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