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号。正月十八。
寒假过半。温晚的寒假作业写完了三分之二。英语阅读理解全部做完了。数学还有最后两页。物理她卡在电路设计那章,懒得动。语文作文写了两篇。一篇关于春节的,一篇关于冬天的。她自己觉得第一篇好一点。第二篇写到一半跑题了,硬掰回来的,结尾很勉强。跟中考那篇一样。
她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不是除夕那种成串的,是单独的,啪——啪——。隔一会儿来一声。她住在老小区,隔音差,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机震了。
许鹿:在干嘛?
温晚:写作业。
许鹿:大年初几了还在写作业??
温晚:正月十八。
许鹿:那不就是今天。你居然记得。
温晚:日历上写的。
许鹿:出来玩吗?明天。商场。
温晚:明天不行。周六。
许鹿:周六怎么了?
温晚看着屏幕。
温晚:有事。
许鹿:什么事?
温晚:去图书馆。
许鹿:图书馆???大正月里去图书馆??
温晚:写作业。
许鹿:你每周六都去?
温晚没回。
许鹿:你每周六都去。对吧。
温晚:嗯。
许鹿:温晚。你变了你知道吧。
温晚看着这行字。
温晚:哪里变了?
许鹿:你以前周末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现在每周六准时去图书馆。还"有事"。什么"事"?是"人"吧。
温晚:不是。
许鹿:行。不是。那明天出来吗?后天?
温晚:后天可以。
许鹿:好。后天见。
温晚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的天。灰白色的。快到中午了。太阳没出来。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小雨。
她想——许鹿说她变了。
哪里变了?
她以前确实不爱出门。初中周末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写作业。刷手机。偶尔许鹿叫她才出去。
现在她每周六出门。不是许鹿叫的。是自己要去的。
去图书馆。写作业。跟他说几句话。喝一杯热豆浆。
她开始期待周六。像期待一个节日。
不是期待放假。是期待那个早上七点四十。走廊里等。他走过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
她开始挑衣服。不是每次都挑。但有时候会站在衣柜前面犹豫几秒。拿起来又放回去。
她开始在他面前多说两句话。不是"嗯""还行""没事"了。会说"这道题我算了三遍还是不对""你们一中放假到几号""昨天我妈做了红烧肉太咸了"。
她开始记住他说过的东西。他妈做菜放太多盐。他爸让他去公司当苦力。他物理竞赛题集看到一半卡住了。他头发该剪了但懒得去。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重要的。但每一件她都记住了。
许鹿说"你变了"。
也许吧。
二月二十二号。周六。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十五。比上次又早了五分钟。
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不是新衣服。去年买的。她翻出来洗了。晾在阳台上晒了一天。穿上的时候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骑车到图书馆七点三十五。走廊里没有人。
她靠在窗边等。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外面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脚步声从楼梯口来。
她转过头。
陈知逾上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跟往常一样。
但他今天不一样。
头发剪了。
不是剪短了很多。是修了一下。刘海不再遮眉毛了。露出额头。右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你——剪头发了。"
"我妈逼的。"他走到教室门口。门还是锁着的。靠在门框上。"说再不剪就给我剃光头。"
"挺好看的。"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好看?"他侧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不是。就是——比之前整齐。"
"行。整齐。"他没追问。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温晚捧着杯子。热气熏在脸上。她把脸往杯子后面躲了一下。
门开了。阿姨来开门。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坐得近了一点。不是隔一张空桌了。是隔半个椅子。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那种。是另一种。柠檬味的。
她翻开英语作业。最后两页。阅读理解。她低头写。
安静了一会儿。
"温晚。"
"嗯?"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还剩数学最后两页和物理电路那章。"
"电路那章不难。就是烦。我帮你看看?"
"不用。我自己——"
"又来了。"他转过来看她。眼睛里有窗外的灰光。"你每次都说不用。上次受力分析也是。后来还不是让我带了。"
温晚的笔停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次是——"她说不下去了。
哪不一样?那次他手覆在她手上画了一条线。她手抖了。笔掉了。他说"紧张什么"。
这次如果让他讲电路题,会不会又碰到?
她不敢想。
"算了。下次吧。"
"哪次下次?"他笑了。"你每次都说下次。"
温晚低头写题。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说。转回去写自己的。
十点二十分。她合上作业本。
"我走了。"
"嗯。"
他没站起来。坐在位置上。低头翻手机。
温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头发剪短了之后耳朵露出来了。左耳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点——不是耳洞。是痣。
她以前没注意到。
她走了。
下午许鹿来找她。后天约的改成今天了。商场。温晚换了件衣服。不是上午那件。换了件白色的。
许鹿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今天穿白色?"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以前不爱穿白色。说显胖。"
"不胖。"
"对。你不胖。你从来都不胖。"许鹿上下打量她。"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有吗?"
"有。"许鹿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看。有血色了。"
温晚拍开她的手。
两个人往商场走。路上许鹿在说她舅舅家的表妹要来住一周。温晚听着。
走过一家奶茶店。许鹿拉她进去。
"两杯。一杯芋泥的,一杯——你喝什么?"
"原味。"
"又是原味。你这个人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
温晚笑了。
许鹿看着她笑。
"你看。你又笑了。"
"我平时也笑。"
"少。以前你笑的时候我都要数着。现在——"许鹿接过奶茶,付了钱。"现在你隔三差五就笑一下。还以为你面瘫呢。"
"你才面瘫。"
"温晚。"
"嗯?"
"你变了。我说真的。"
"哪里变了?"
"你开始活了。"
许鹿咬着吸管。眼睛看着她。
"以前你像——怎么说呢。像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别人活着。现在你自己在里面了。"
温晚捧着奶茶。温热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是吗。"
"是。"
许鹿没再说了。转头看橱窗里的新年款外套。
温晚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原味的。甜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说"你每次都说下次"。
也许下次不是敷衍。
也许下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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