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海底两万里》是温晚先看见的。

周三下午有一节阅读课。阅读课说白了就是去图书馆自由活动四十分钟。大部分人去借漫画或者杂志，温晚每次都去翻科普区。她喜欢看那种讲深海、讲星空、讲恐龙的书。不是因为看得懂——是因为那些东西离她很远，远到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不用跟现实发生任何关系。

那天下午她走到科普区第三排书架，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海底两万里》。手指刚碰到书脊，另一只手也从右边伸过来，搭在了同一本书上。

两双手。一本薄薄的书。

温晚缩回手。

陈知逾站在她右边半步的位置。他也穿着校服，拉链今天拉到了最下面，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白色圆领衫。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

"你也看这个？"

温晚点了下头。

"你先看吧。"他说。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温晚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书有点旧了，封面磨得发白，"海底"两个字还能看清，"两万里"那几个字已经模糊了。她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章，还有一张借阅卡——插在书脊内侧的小口袋里。卡片上写着上次借阅的日期：去年十一月。借书人的名字看不清了。

她翻了两页。字很小，纸发黄。她看了几行，觉得还行。

"这本挺好看的。"陈知逾在旁边说。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翻旁边架子上的书。"我小学看的。尼摩船长那个潜艇叫什么来着——"

"鹦鹉螺号。"温晚说。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接话。

陈知逾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对。鹦鹉螺号。"

温晚低头继续翻书。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刚才好像不是自己的。太顺了。像背课文一样脱口而出。

阅读课结束前她把那本书借走了。图书馆的老师在借阅卡上盖了章，写了日期。温晚把书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回去的路上许鹿问她借了什么书。

"《海底两万里》。"

"凡尔纳的？"

"嗯。"

"你看这种书？"

"随便翻翻。"

许鹿没再问。

温晚把那本书带回了家。

她没有马上看。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写作业。数学、语文、英语、科学，一样一样写完。写完已经九点半了。

她才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

翻开第一页。开头那句——"一八六六年，出了一件怪事。"

她看了两页。又看了两页。然后她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

她想起他说"我小学看的"。

他小学就看过了。她现在才第一次借。

她翻开书，继续看。

看到第十章的时候她停了。不是看不懂——是困了。她把书签夹在第十章和第十一章之间。书签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

第二天阅读课又去了图书馆。

温晚想还书。但她才看到第十五章。四十分钟的阅读课她看了五章，看到尼德·兰在潜艇上发脾气。

下课之前她又去翻了那本《海底两万里》的书脊口袋。借阅卡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陈知逾没有借过这本——他说他小学看的，可能是家里有，或者借的是别的版本。

她把书收回书包。

第三天没去图书馆。第四天也没去。

一周过去了。她看到第二十五章。尼摩船长带阿龙纳斯教授去海底森林打猎。她觉得那段写得特别好。珊瑚、海葵、发光的鱼。像另一个世界。

她想跟陈知逾说这个。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能走过去说"你小学看过的那本书我看了，海底森林那段写得特别好"。那太奇怪了。她跟他还没熟到可以聊书的程度。

她只是在自习课上看着他的后背，想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

第二周周三又是阅读课。

温晚把书带去了。她想今天应该能看完。还剩大概三分之一。

她走到科普区第三排书架的时候，陈知逾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上次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海底两万里》——是《八十天环游地球》。也是凡尔纳的。

他看见她，晃了晃手里的书。

"换了一本。凡尔纳的另一本。"

温晚"嗯"了一声。

"你看完了吗？那本。"

"还没。快了。"

"好看吗？"

"好看。"

他说"哦"，然后翻自己的书。

温晚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翻书的动作很轻，一页一页地翻，不像赶时间。她想起他说"我小学看的"——那时候他多大？十一岁？十二岁？十一二岁的小孩看凡尔纳，能看懂吗？

她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坐下来，继续看。

阅读课结束的时候她把书合上。看到第三十一章。还差最后几章。

回去的路上陈知逾走在她前面两排。他跟陆衡和赵磊一起走，三个人在聊篮球。陆衡说周末打球缺一个人，陈知逾说去。

温晚走在后面。许鹿在旁边跟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脑子里想的是尼摩船长最后驾驶潜艇冲进那个大漩涡。她还没看到那里。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周五放学后温晚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

不是值日。是她想看完那本书。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三四个人。安静。日光灯嗡嗡响。

她翻到最后一章。第四十七章。标题是"尾声"。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结局是阿龙纳斯教授逃出来了。尼摩船长和鹦鹉螺号消失在那个大漩涡里。不知道是沉了还是活着。

温晚合上书。封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她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难过。是空。像看完一个很长的梦，醒了之后发现周围还是那个教室。

她把书装进书包。

周一她要把它还回图书馆。

周一阅读课。温晚把书还了。

图书馆的老师接过书，翻开借阅卡，盖了还书章。日期写好了。

温晚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它躺在还书筐里，封面朝上，"海底"两个字对着天花板。

她想——陈知逾会不会再借这本书？

她不知道。

她也没问。

后来那本书再也没出现在借阅架上。

温晚后来去翻过两次。第一次是两周后，没有。第二次是一个月后，还是没有。她问图书馆老师，老师说那本书被调去仓库了——科普区要换一批新书，旧的书收走。

她"哦"了一声。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想——那本书她没看完最后一章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结局了。尼摩船长不会出来的。鹦鹉螺号不会回来的。

但她还是看完了。

因为过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