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高温使视线扭曲,热气扑面,与焦糊味随风涌入鼻腔。
“哔啵”,是风干朽木被烧裂的声音。
映衬着夕阳,老旧的木屋于火光中迎来它的终局,一如南星这十几年的生活。
她静静的看着它被火焰吞噬,融化,倒塌,看得极为仔细,如同目视一位老友离世。
火光吞噬了门前的风铃,那是赫尔斯亲手做的。
“风铃响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回来啦。”他曾笑着说。
可惜他没能回来,那场意外,夺走了一切。
又过了许久,她挥了挥手,如神迹显现——火光散去,倒塌的房梁回到原位,老房子重又出现,静静的立在那里,等待它的主人开启。
南星明白,她又进入了清醒梦,可以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梦境。
梦中的一切这么清晰,让她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
那天,她只是推开老房子的门,照常往集市去。
简约又不失优雅的飞车于云层中现身,引起了阵阵惊呼,银白制服的骑士从天而降。
“请随我走吧。”
骑士对她说。语气平淡疏离,不容拒绝。
领结上的宝石光彩熠熠,鞋尖都白得发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右手置于胸前行礼,微微弯腰,完全没有被周围的惊呼影响,似乎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风吹起他银白的头发,每一块衣褶都像尺子量过般规整。
微微垂眼,没有无礼地直视她,眼神毫无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修养极好。
南星深吸一口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
就在前几天深夜,她受到了感召。
每一任王寿终正寝时,下一任新王会应召出现。
琥珀帝国虽然科技飞速发展,早早不再囿于母星,向着星际大踏步而去。但它始终是皇帝制,且传承极为特殊,不是血缘,不是禅让,而是感召。
帝国新启纪元数千年历史,没人对此产生疑问,每一个出生在这里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像人们需要空气呼吸,而没有人质疑空气为什么存在。
人们相信,它永远会选择最正确、最贤明,可以带领帝国、带领人类文明向前的那个人。
关于它的科学原理实在太复杂,南星自己也没有理解。
总之,它确实存在;
其次,它选中了她。
大概不会有人把贤明君主和一个年仅十八,默默无闻,无亲无故的垃圾星野丫头联系在一起。
它以往的选择要么是博闻强记的天才,要么是体质等级s起步的猛人,无一例外,都是天之骄子。
而南星,只是个毫无根基、普普通通的平民,整个星际遍地都是的那种。
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用那些神棍的话来说,就像神的目光定定落在了你身上,遥远的地方传来祂的呼唤,在你的脑海里久久盘旋。
她一下子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扶住床沿直起身来,惊魂未定的喘息。
眼前还是浓黑的夜色,窗外乌云密布,连星光也被遮蔽了。
而在感觉到这种心悸般异样感的下一刻,她的终端就收到了来自帝国安全部的加密联系。
“嗡嗡。”南星捂住鲜少震动的终端,未干的冷汗在夜里感觉更凉了。
当即她就想挂断,或者装作听不见。可惜,这是单向的,她没有权利拒绝。
她索性把它丢到一边蒙上头接着睡。
“滴——紧急通讯——滴——滴——”
被丢弃的终端并不在意主人的想法,忠实地播报被设定好的指令,铃声急促如催命符,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在冷寂无人的夜里格外清晰。
南星长呼一口气,实在无法无视它。
于是她只能灰溜溜的爬下床拾起它,装作才睡醒的样子,乖巧地接通。
【滴——滋滋(电流声)——您好,帝国安全部0954号接线员为您服务——(滋滋)—接下来请由我为您介绍……】
然后,她就左耳朵进,右耳出了。
虚拟屏幕上,接线员对她说了许多,她没有记住多少。
那个敬业的工作人员似乎对她重复了许多遍,她只是机械的点头,没什么反应。
通话结束时,南星长舒一口气,躺倒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暗沉沉的夜色。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听不到虫鸣鸟叫,只有她大脑发昏地阵阵嗡鸣。
逃吧。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她翻身压下思绪。
……呵,到处都是帝国的眼睛,别说逃走,她连星际列车的购票资格都没有。哪怕从黑市搞到些,她也会直接被拦在身份审查那一关。
帝国不会放她走的。
南星脸上挂上讽刺的笑。
……从此刻起,平淡的生活将离她而去。
也许许多人渴望跌宕起伏的精彩人生,但是南星不想。
对琥珀帝国本身没什么好印象是一方面,除此之外,她的身上还有秘密。
她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星际人。或者说,一半是一半不是。
这一世确实生长于此,但她还有上一世:来自一个和平平等的美丽世界——蓝星。
关于上辈子的记忆并不是出生时就有,而是随着时间慢慢浮现,直到最近才清晰起来。
自幼时起她便总是做梦,做一些奇怪的梦,桌椅板凳,闹哄哄的学生……窗外的车鸣,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日千里的讯息,包罗万象的网络世界……
虽然梦里的一切都很模糊,但她始终觉得,那些是真实存在的。
小孩子没有大人那么多弯弯绕绕,年幼的她将这些想起来的片段说出来后,遭到了村子里其他孩子的嘲笑,觉得她是在编故事。
只有赫尔斯愿意相信她,还问了她许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东西。
想到赫尔斯,思绪又一次飘远。
赫尔斯·西尔伍德,她的青梅竹马。
英俊,勤劳,阳光,勇敢,笑声好像可以融化一个孤女的一切不安。
他是与西尔伍德夫妇一样善良的人,在她很小的时候,是他们接纳了走投无路的她,将她当做亲生女儿。
后来,叔叔阿姨总是很忙,但还有赫尔斯陪着她。
是他们给她容身之所,给了她一个足够回忆一生的童年。
但可惜……
她攥紧了左手腕上那串朴实无华的石头手串。
那是赫尔斯为她做的,只是趟过溪水时她说了一句这些石子很好看,于是他花了很多个日夜,将它们一点点由不规则磨成方形,再由方形磨成椭圆,再由椭圆磨成圆形,最终串成这副手串。
而它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了。
所以,她一定会查清当年的事,为他们报仇。
现在,成为女王……是个好机会。
………………
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眼前是停滞的闹市和骑士伸出的手。
既然逃不走,那就抓住它、利用它,为了报仇,为了替她的养父母,讨一个公道。
于是,纤细瘦弱的姑娘缓缓点头,她平静对骑士说:
“好,我跟你走。但我需要回去一趟。”
出远门需要收拾行装,这很好理解。
骑士没有拒绝,默默跟在她身后。
但南星只是径直走向那个孤独矗立的小屋,进去。
而后,亲自放了那把火,用厨房燃烧着的木棍。
旧木屋为居住者挡住了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袭,木头身体早已干枯,它垂垂老矣,佝偻着,每一次轻柔的晚风都会战栗。
门前的风铃,也在这许多岁月中染上一层洗不掉的灰。
它只需要一点火星。
于是南星将烧火棍扔下,亲自送它最后一程。
“嗡——”
一阵自天际的风吹来,火焰冲天而去。
火舌吞噬门框时,帝都来的贵族骑士终于丢失体面,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随后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虽然他隐藏的极好,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先前他对她有几分轻视,如今已经慢慢隐去。
她没有如他们期待中那样狂喜、惶惶不安、或是懦弱地哭泣,很失望吗?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热气扑面。
“你不阻止么,骑士先生?”南星头也不回,轻飘飘地问。
“我的任务是接您回去。”
仅此而已。
救火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帝国人的冷幽默吗?
南星轻哂,没有放在心上。
她只是凝视着火光,让她生活过的痕迹一点一点埋于灰烬。
她早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此程是天堂也好,深渊也好,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无法阻止帝国带走她,但她可以选择用什么方式走。
在那一刻,南星亲手烧掉了她的过往,只留下手上那副石头手串。
赫尔斯说,如果要等一朵花开,一定要有副好性子才行。所以她一定要,更加耐心。
夕阳伴着烈焰,微风送来几分温暖。
南星没有回头,骑士很有风度地也没有催促。
帝国曾对这位新王有多次模拟画像,但骑士依然没有预料到,她会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
骑士看着她单薄的脊背,那副柔软皮肉包裹下的,会是怎样灵魂,又能否支撑她走下去?
他垂下眼去,同样沉默着,等待这场火葬的终结。
直到火势渐熄,废墟冒着青烟。
“骑士先生,”南星的声音低哑平静,“……可以走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烟气轻飘飘落在上面,凝望沉默又未知的远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