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人的重逢

上海十月,雨下得不大。

林望书下车时没留神,鞋跟正好踩进一小片积水。她低头看了眼,黑色羊皮鞋的尖端沾了水,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块。

身后传来一声“林姐”。

实习生小陈从车子另一侧绕过来,一手抱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拎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袋,胳膊上还挂着一把刚撑开的伞。袋子里装的是今天开会要用的三份纸质材料。

林望书没有立刻接伞。

小陈跟着停下:“怎么了?”

“第三版材料带了吗?”

“带了。”

“Management Presentation?”

“带了。”

“财务模型?”

“电脑里,昨晚更新过。”

“敏感性分析?”

小陈迟疑了半秒。

林望书抬眼看他。

“……也带了。”

“确定?”

“确定。”

她这才接过伞:“走吧。”

得锐资本的上海办公室设在陆家嘴,四十七层。

电梯上行时,小陈偷偷看了两次时间。九点四十二,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十八分钟,按理说怎么都来得及,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美朵这轮融资,他们已经跟了三个月。

这家国产高端护肤品牌近几年势头很猛,上一财年营收刚过十亿,线上渠道的增长尤其漂亮。创始人履历不错,团队稳定,品牌故事也讲得完整。从成分实验室讲到东方植物,再从东方植物讲到中国女性自己的高端护肤品牌,前前后后,路演材料改了十七版。

该有的东西都有了,甚至漂亮得有些过分。

可问题也摆在那里。

复购。

过去两年,美朵靠短视频和达人投放把销售额推得很高,首购转化数据确实好看。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购买,曲线就没那么令人满意了。

得锐迟迟不给明确反馈,原因也在这里。

小陈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林姐,你觉得今天能过吗?”

电梯刚好升到三十九层。

林望书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白衬衣,黑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得很低,身上没有首饰,只有腕间一块表。

“不知道。”

小陈愣了:“你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你不是...”

林望书偏头看他。

小陈识趣地闭了嘴。

呈锋办公室里不少人都说,林望书做项目有种很奇怪的笃定。她不爱说“应该”“大概”“可能”,能做的事就说能做,做不了的也会直接告诉客户。

有些人为了让客户满意,什么要求都敢先答应,回头再把手底下的Analyst折腾到凌晨四点。林望书不一样。客户要求离谱,她当场就会说。

小陈跟了她一段时间,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今天连她都说不知道,他反倒更紧张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四十七层。

林望书率先走出去,走了两步,才像想起来似的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他们愿意见第二次,就说明还没彻底pass。”

小陈赶紧跟上。

“没pass,就还有得谈。”

---

得锐的上海办公室比林望书想象中安静。

前台侧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雨天的浦东颜色很淡,远处高楼隔着水汽,轮廓有些模糊,像幅还没干透的画。

美朵的人已经到了。

创始人周蔓正在会议室外接电话,见林望书过来,抬手示意她等一等,匆匆结束了通话。

“周总。”

“他们今天谁来?”

“陈越,消费组的投资总监,还有两个投资经理。”

“萧羡北呢?”

林望书稍稍一顿:“目前名单里没有。”

周蔓皱起眉:“不是说他最近在上海?”

“是在。”

“那怎么不来?”

林望书笑了笑:“周总,萧总现在已经不直接看大部分项目了。”

话说得很客气,周蔓却不至于听不懂。

无非是美朵目前还没重要到值得萧羡北本人坐进会议室。

她脸色不大好看。

林望书没有继续解释,把电脑递给小陈,转身去同得锐的人打招呼。

陈越三十多岁,讲话很客气。

林望书做这行几年,已经不大喜欢投资人过分客气了。真正感兴趣的时候,对方的问题往往一个比一个直接,甚至谈不上礼貌。客气倒好,客气完了,项目也就没下文了。

......

十点整,会议开始。

前二十分钟进行得相当顺利。

美朵今年前三季度的GMV、收入和毛利率都在增长,线上渠道尤其出色。周蔓很擅长讲品牌故事,从二十年前外资美妆进入中国讲起,一路讲到这一代消费者审美和文化认同的变化。

“所以我们认为,未来五到十年,一定会出现真正属于中国自己的高端美妆集团。”

屏幕停在最后一页,正中央是美朵的品牌标识。

陈越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我们认同。”

周蔓脸上刚有了点笑意,就见他放下笔。

“所以还是回到上次那个问题。”

林望书抬起眼。

“复购。”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越旁边的投资经理打开电脑,问:“你们给的数据里,十二个月复购率是百分之三十一,对吧?”

“对。”

“怎么算的?”

美朵的CFO接过话:“以首次完成购买的用户作为基数...”

“全渠道?”

“对。”

“天猫、抖音、小红书引流到私域之后产生的复购也算?”

“算。”

“达人直播间呢?”

CFO停了一下:“也算。”

陈越点点头:“那如果把大促期间的重复购买剔掉呢?”

没人立刻回答。

林望书低下头,默默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二十七。

陈越继续问:“再把达人二次触达带来的购买剔掉?”

CFO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这个我们暂时没有单独拆。”

“没有拆,还是拆了以后不好看?”

周蔓的表情淡了下来。

“陈总,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市场上没有哪个消费品牌的复购可以完全剔除营销影响。”

“当然。”陈越笑了一下,“所以我们也没要求完全剔除。我们只是想知道,如果停止现在这个强度的投放,美朵还剩多少自然复购。”

周蔓不说话了。

林望书看了眼会议桌对面,知道今天真正难谈的部分才刚开始。

过去三个月,美朵最不愿意正面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确实不好看。

去年美朵的销售费用率已经接近百分之四十,今年虽然有所下降,但还远没到能让投资人放心的程度。十亿营收听着漂亮,可这里头究竟有多少是品牌自身的吸引力,又有多少是靠真金白银从流量平台买来的?

这才是得锐真正关心的东西。

陈越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这轮融资希望投前估值四十八亿。”

周蔓说:“这是综合同赛道公司的估值水平...”

“同赛道哪一家?”

周蔓顿住了。

陈越也没等她回答。

“如果对标芙莱,我们认为美朵的线下能力还不够。如果对标西棠,你们的复购和单客贡献又差一截。四十八亿不是不能谈,但至少现在这套数据说服不了我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小陈坐在林望书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周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得锐的意思是?”

“我们还是有兴趣。”陈越说。

又是有兴趣。

林望书听过太多次这三个字。在融资里,它和“再看看”差不了多少。说的人不需要承担什么,听的人却得继续等着。

她终于开口。

“陈总,如果我们把复购拆开重新做一次呢?”

陈越转过头。

这是今天开会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到林望书身上。

她将面前的纸翻过去。

“按获客渠道、首购产品和用户cohort拆。大促产生的囤货型购买单独剔除,达人投流用户和自然流量用户分开。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补一个停止新增投流情况下的收入压力测试。”

陈越没有打断。

林望书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们不是想知道,美朵如果少花一块钱,还能不能卖出去原来那么多东西吗?”

“我们可以算。”

周蔓转头看她。

这可不在原本商量好的会议方案里。

严格来说,也不是融资顾问最应该主动提出的事情。FA是来帮客户融钱、争取估值的,哪有自己主动提出把数据拆得更难看的道理?

但林望书心里清楚,这事躲不过。

得锐这样的机构,真想投,就一定会自己算。到时候人家在尽调里发现问题,再回头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披露,局面只会更被动。

与其等着被人揭出来,不如自己先把问题摆上桌。至少还有机会解释,也还有机会解决。

陈越终于笑了。这次倒比先前真诚些。

“可以。”

“给我们一周。”

“三天。”

小陈猛地抬头。

林望书脸上没什么变化。

“周五晚上之前。”

陈越看了她两秒。

“好。”

......

---

会议,十一点二十结束。

周蔓一路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才转过头问:“林望书,你知道你刚才答应了什么吗?”

“知道。”

“三天你怎么做?”

“加班。”

周蔓一噎:“这不是加班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把数据拆那么细,如果最后比现在还难看呢?”

“那就说明得锐不适合这一轮。”

周蔓盯着她,一时没接话。

林望书按下一楼。

“周总,我们已经跟他们聊第二轮了。他们到现在还在问复购,不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的复购有问题,是因为他们想知道问题到底有多大。”

“我们不拆,他们也会拆。”

“区别只是他们自己拆完以后pass,还是我们先把东西放到桌上,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个问题可以解决。”

电梯缓缓下降。

四十三,四十二,四十一。

周蔓忽然问:“你们王总知道你今天会这么答吗?”

“不知道。”

“你不怕回去挨骂?”

林望书笑了:“怕。”

这话听着倒是诚恳,可周蔓看她那副样子,实在没看出来哪里怕了。

过了一会儿,周蔓自己也笑起来。

“你们做投行的,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疯。”

电梯在三十八层停了下来。

门刚打开,外面几个人的谈话声便传了进来。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侧着身,正在听身边的人汇报什么,林望书原本低头看手机,察觉有人要进来,便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蔓却突然站直了身体。

“萧总。”

男人闻声抬头。

林望书也跟着望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羡北。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这样。

真人比财经报道里的照片更瘦一些,个子很高,深灰色衬衫穿得整齐,连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的人还在说话,他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林望书身上。

她认得这张脸。

萧羡北,得锐资本CEO,也是得锐如今真正的掌权人。

过去几年,国内一级市场很难绕开这个名字。他二十八岁时投中一个后来回报翻了数倍的明星项目,一战成名。此后出手次数不算多,成绩却始终漂亮。圈里有人说他运气好,也有人说他看项目的眼光准得近乎残忍。

为了美朵这轮融资,林望书研究过他过去五年的公开投资记录,自然不可能认错。

她先笑了笑,伸出手,礼貌地打招呼。

“萧总,您好。”

男人没有回应。

电梯门开始发出提示音,旁边的人连忙伸手挡住。

周蔓也有些意外:“萧总?”

萧羡北这才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周蔓。

“周总。刚开完会?”

“对,刚和陈总聊完。”

“怎么样?”

周蔓笑道:“你们得锐不好进啊。”

萧羡北也笑了笑。

“项目好,就进得来。”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却也没给人留下多少继续客套的余地。

周蔓倒不介意。做投资的人脾气怪的不少,何况到了萧羡北这个位置,早过了需要处处照顾别人情绪的时候。

她侧过身,向他介绍:“这是我们这轮的FA,呈锋的林望书。”

林望书。

听见这三个字,萧羡北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当面叫她的名字了。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这些年没有听说过她。

恰恰相反。

项目名单、公开履历、朋友发出的合照,甚至呈锋官网两年前的一张团队照片。他曾经在许多地方看见过林望书。

他知道她去过深圳、伦敦,后来又回到上海;知道她二十三岁进呈锋,从Analyst一路做到Associate;知道她去年开始独立跟项目,也知道她最近在忙美朵这轮融资。

想知道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却始终没有去见她。

九年过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习惯。

直到半个小时前,他从会议室旁边经过,隔着半开的玻璃门,看见一个女人低头在纸上写东西。

他几乎立刻停下了脚步。

同行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解释:“美朵的人。”

他应了一声。

“那个是他们FA。”

对方还想继续介绍,他却已经知道是谁了。

……

电梯里,林望书仍然在等他的回应。

萧羡北重新看向她。

眼前的人与十八岁时已经很不一样。

那时的林望书头发比现在长,穿着白色裙子,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一边吃快融化的冰淇淋,一边问他:“今天真是你生日?”

他说不是。

她却不信,非说他骗人。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张纸,借了便利店老板女儿的彩笔,趴在桌上给他画了一幅画。

画得很随意。

年轻的男人坐在画面中央,旁边是一大片红色的大丽花。

他问她为什么画花。

女孩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没明白:“不高兴为什么要画花?”

“看点漂亮的东西,心情就会好一点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全世界都该知道的道理。

那是九年前。

她大概早就忘了。

萧羡北看着眼前的林望书。她也正看着他,目光礼貌而坦然,带着几分职业习惯里的审视,却没有半点见到故人的惊讶。

果然不记得了。

他忽然有些想笑。

最后却只是开口叫了一声:“林小姐。”

林望书微微点头。

“萧总。”

电梯又响起提示音。

萧羡北身后的人提醒道:“萧总,我们还要去……”

“你们先上去。”

那人一愣:“可是...”

“你们先上去。”

他的声音不高,意思却很明确。同行的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没再多问。

萧羡北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

……

周蔓继续和他聊美朵,林望书没有参与,低头处理手机里的工作消息。

王总已经来问今天会议的结果。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措辞:“得锐仍有兴趣,要求补充复购拆分及停止新增投流情景下的压力测试,周五前提交。”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估值暂未松口。”

发送。

旁边忽然有人问:“压力测试是谁提的?”

林望书抬头,才发现萧羡北正在看她。

“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最想看的。”

“客户愿意?”

“不太愿意。”

“那你还提?”

林望书看了他一眼。

“因为不提也躲不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一个问题早晚会暴露,我倾向于让它在我还能控制的时候暴露。”

萧羡北没有马上接话。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刚和母亲吵过架,一个人坐在路边,眼睛还是红的,见他看过来,却偏要说自己没事。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奇怪。

明明自己过得一团糟,居然还有心思关心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不过生日。

如今再见,她好像也没有变多少。只是更擅长把情绪藏起来了。

......

一楼到了,

周蔓率先走出电梯,林望书正要跟上,萧羡北忽然叫住她。

“呈锋?”

她停下脚步:“对。”

“做几年了?”

“四年。”

“准备一直做?”

这个问题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多少有些冒昧。

林望书却没表现出异样。

“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喜欢?”

“还行。”

萧羡北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有意思。

“还行也能做四年?”

林望书笑了。

“萧总,成年人工作也不全靠喜欢。”

他没再问。

林望书礼貌地告别,转身追上周蔓。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刚走出几步,手机忽然响了。

小陈发来消息:“林姐,你们怎么不见了?”

林望书这才想起,小陈刚才没挤进那部电梯。

她回了一句:“楼下等你。”

周蔓站在门口等车,忽然开口:“萧羡北今天心情是不是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他居然跟我们坐了一趟电梯。”

林望书没接话。

周蔓又说:“而且还问了你那么多。”

林望书把手机放回包里。

“可能随便问问。”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确实没有。

周蔓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

“也是。”

车很快到了,司机撑着伞下来替她们开门。

林望书正要上车,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

四十七层已经隐没在雨雾里。

她忽然开口:“周总。”

“嗯?”

“如果萧羡北本人愿意看美朵,你觉得这一轮还有多少空间?”

周蔓明显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望书笑了笑,弯腰坐进车里。

“随便问问。”

……

十二点十分,得锐资本四十七层。

陈越刚从会议室出来,就被秘书叫住。

“陈总,萧总找你。”

他脚步一顿:“现在?”

“现在。”

陈越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美朵的项目名称。

心里有些奇怪。

五分钟后,他敲门进了萧羡北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却没什么装饰。桌上没有照片,也不见其他私人用品,只有电脑、文件和一只黑色水杯。

萧羡北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陈越等了一会儿,直到电话结束,才开口:“萧总。”

“坐。”

萧羡北没有回到办公桌后,直接问:“美朵今天怎么样?”

陈越有些意外。

“还是原来的问题。增长不错,品牌也有一定势能,但复购一般,投流依赖太重。四十八亿这个估值,目前肯定贵。”

“准备pass?”

“暂时还没。让他们补数据。”

“谁负责?”

“呈锋。”

“我知道。”

萧羡北朝他伸出手。

“材料给我。”

陈越将文件递过去。

萧羡北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项目概览,第二页是融资结构,第三页是团队介绍。

再往后,是顾问团队。

最下面一行字很小。

Project Lead:林望书。

他的手停了片刻。

陈越没有察觉,仍在说:“他们那个林经理还挺能扛的。我们让周五给,她直接接了。”

“经理?”

“Senior Associate吧,呈锋title比较乱。听说今年在看VP。”

萧羡北抬起眼。

“谁说的?”

“圈里都知道啊。”

陈越笑道:“呈锋今年VP名额少,她应该是候选之一。美朵这个deal要是做漂亮了,年底promotion应该有戏。”

萧羡北没有接话,只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材料。

陈越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表态,试探着问:“萧总,这个项目……”

“继续。”

“继续看?”

“嗯。”

“估值呢?”

“四十八不可能。”

“我也是这么想。”

“但不用急着pass。”

陈越越听越觉得奇怪。

这种体量的项目,萧羡北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过问过了。何况美朵目前的问题并不复杂,投资团队完全有能力作出判断。

他犹豫了一下,问:“那下次management meeting,您要参加吗?”

萧羡北合上材料。

“不参加。”

陈越点点头。

果然。

“你去。”

“好。”

他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下次会议什么时候?”

陈越回头:“应该下周,具体看他们周五什么时候交材料。”

“确定以后告诉我。”

“……好。”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萧羡北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桌边那份美朵的融资材料,翻到顾问团队那页。

林望书。

照片很小,是张标准的职业照。她穿着白衬衣,对着镜头笑得恰到好处。

下面只有寥寥几行履历。

UCL。

呈锋。

四年。

九年的时间,落在纸上,也不过这么几行字。

他看了一会儿,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很深,里面却没有文件,只放着一个旧牛皮纸袋,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将纸袋取出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画。

纸张早已泛黄,画上的年轻男人坐在一大片红色的大丽花旁边。花画得乱七八糟,人物也没好到哪里去,勉强能认出是个人。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生日快乐」

后面还画着一张笑脸。

萧羡北看了很久。

左手指尖抵在纸张边缘,指腹微微泛白。

这些年,他偶尔也想过再见到林望书的情形。

想过她会认出自己,问一句是不是以前见过;也想过她早就忘了那个晚上,连他的脸都不记得。

今天真正见到她,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

她就站在他面前,礼貌地笑着,叫他萧总。和叫其他第一次见面的投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头笑了笑。

那张画被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放进抽屉。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

陈越发来消息:“美朵补充材料预计周五晚发。”

萧羡北看了一眼,回复:“收到后转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片刻,又重新拿起来,点开陈越的对话框。

“以后美朵的会都排在上海办公室。”

打完以后,他看了几秒,把整句话删掉。

重新输入。

“美朵后续会议尽量安排上海。”

发送。

陈越很快回复:“好的。”

萧羡北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比刚才更大了,陆家嘴的高楼被笼在灰白色的水汽里,远处几乎看不清楚。

他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处理下午的工作。

只是那只装着画的抽屉,始终没有锁上。

……

与此同时,林望书坐在回公司的车上,也正在看一个人的资料。

搜索栏里是三个字。

【萧羡北】

财经报道一篇接一篇地跳出来。

得锐资本、短视频、消费投资、明星项目、资产管理……

三十一岁。

林望书往下翻了很久。

直到周蔓在旁边问:“看什么呢?”

她按灭手机。

“没什么。”

车窗上都是雨水,外面的街景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林望书却还在想刚才那场会。

陈越不会无缘无故改变判断。美朵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复购,而这个问题,短时间内不可能得到根本解决。如果得锐的投资团队始终坚持原来的估值逻辑,他们就算把数据拆得再漂亮,最后也未必能谈下来。

真正有能力改变这个项目命运的人,从来不是陈越。

是萧羡北。

她想升VP。

而美朵,很可能是她今年最后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机会。

她当然知道,直接越过投资团队接触得锐CEO,并不符合通常的项目沟通路径。之前她也没觉得有这个必要。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林望书想起电梯里的男人。

他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难接近。

至少,他主动和她说了话。

她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继续搜索新闻,而是打开微信,在联系人里找到许嘉言。

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美元基金。

林望书想了想,发过去一句:

“你是不是认识得锐的萧羡北?”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认识谈不上,见过几次。”

紧接着又来一条。

“怎么,林大投行终于准备对甲方下手了?”

林望书笑了。

她原本想回一句“项目需要”,四个字都打好了,却迟迟没有按发送。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雨水沿着玻璃向后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那四个字删掉。

重新输入。

“想认识一下。”

发送。

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林望书靠回椅背,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并不知道,在她决定想办法认识萧羡北之前,那个被她当作潜在投资人研究了许久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决定,要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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