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是一头鹿啊。
河一那原本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发闷的胸口,试图安抚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心跳。
还以为是昨夜出现在小屋外的那些人呢。
不过既然是鹿的话,那确实是没什么好怕的了。毕竟,这一路上跋山涉水,他们可吃了不少鹿肉,从前他和连江还在蚌村的时候,也捕到过几头落单的小鹿。这种天性温顺平和的动物,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他们,就算真的有哪头鹿记仇找上门来,他也完全不害怕。再说,眼前不过是一头孤零零的鹿而已,看那体型,自己对付起来也绝对绰绰有余,何况是这头鹿看起来个头也不大,还是头步履迟缓的母鹿,对他来说更没有什么威胁了。
更何况,身边还有身手敏捷的海玥和连江在,就算真发生了什么意外,自己也完全不用担心。河一心里这么盘算着,彻底放下了心,连带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拽着熊皮边角的手,先给自己顺了顺气,慢慢地把整个脑袋从熊皮底下完全探了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随后,他把手里的刀插回了刀鞘,做完这些,他才扭过头,转向了同样蜷缩在熊皮下的海玥和连江,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准备开口对他们说些调侃的话,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然而,海玥和连江两人的目光却如同被钉子死死钉在了那头鹿的身上一般,直勾勾地紧盯着对方,丝毫没有偏移和松懈。河一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海玥那两道秀气的眉毛此刻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拧成了一个结,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正顺着她绷紧的脸颊缓缓地向下滑落。
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近距离地听到海玥因极度的紧张而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那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紧绷感,悄悄漫过了河一的心头,在他原本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思绪里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圈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涟漪,使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的陌生而又新奇的感受。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海玥是不是对鹿这种动物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畏惧,否则,在他们三人之中向来胆子最大的她,又怎么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神色。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里带着探寻和不解,越过了海玥紧绷的侧影,悄悄投向另一边的连江。只见连江也同样神情高度紧绷,整个人如一根拉紧的弦,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一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谨慎模样。
不就是一头鹿嘛。
河一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越来越浓的疑虑,他仔细回想,似乎也没怎么见过连江如此紧张的模样。他皱起了眉头,伸长脖子向前探去,再次看向那静静站在雪堆旁边的鹿。他抬手挠了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痒的脸颊,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完全正常,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那也不过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母鹿罢了。然而,正是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场景,竟然能让这两个平时比他胆子大得多的人吓成了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让河一觉得十分蹊跷,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一股隐隐的不安爬上了他的心头。他困惑地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不解的神色。
莫非是他们无意中碰上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这个带着些许惊悚与不祥意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河一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堵在了那里。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那感觉活脱脱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贴着皮肤游走,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了起来,猛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些可怕了。河一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想把那些令人不安的想法驱逐出去。他强行压下心头莫名涌上来的慌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更加仔细地审视着远处的那片雪地。
他看得十分仔细,视线聚焦在一起,一点一点地确认着,那头鹿的四条腿确实都在,在稀薄朦胧的月色下,他还能勉强辨认出它映在雪上的影子,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
河一在心里暗自揣测着,既然能看到影子,那它一定是一头活生生的鹿,绝不可能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诡异东西。他用力甩了甩脑袋,仿佛要把那些无端的臆想彻底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侧过脸,再次看向身旁的两人。海玥和连江依旧维持着那副高度戒备的姿势,这让他心里的困惑愈发加深,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对眼前这看似寻常的景象如此警惕。河一停顿了片刻,随即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躲在熊皮后边的大胖狼和小狐狸。
两个小家伙之前被他们三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惊醒,连滚带爬地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躲在了雪堆后面。此刻,它们似乎也感应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般的紧张气氛,警觉地竖起了耳朵,齐刷刷地看着那头鹿的方向。那对毛茸茸的小耳朵不安地抖了抖,紧紧地向后贴在圆滚滚的脑壳上,呈现出一副高度戒备的姿态。河一看着大胖狼那圆润饱满的脑袋,不由得联想到了刚充满了气的皮球,圆鼓鼓的,带着几分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滑稽感,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可是,两个小家伙却完全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满脸警惕地盯着那头看似无害的鹿,喉咙深处不断发出低沉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呜咽声。小狐狸的一只前爪微微抬起,不安地刨了刨面前的雪地,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整个身体看起来都大了一圈,尾巴高高竖起,身体微微压低,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发动攻击的姿势。
大胖狼那对灵动的小眼睛警惕地地转了转,扫了一眼满脸疑惑的河一,耳朵快速地抖动了两下,随即更加警惕地望向了那头鹿。
河一的心里此刻如同塞进了一团乱麻,满是挥之不去的疑问,思绪乱成了一锅粥,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场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对峙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近在咫尺的海玥身上,嘴唇动了几下,打算开口直接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海玥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在他即将出声询问之前,便猛地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依旧紧紧地抿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开口的河一。紧接着,她轻轻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河一不要出声,仔细往那个方向看。
还要看什么,河一用手抓了抓头发,心想难道那头鹿的背后还有什么东西不成。他眯起眼睛重新看过去,却依然一无所获。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放弃一般地摇了摇头,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打算换个舒服的姿势,不再纠结这些。
咯吱咯吱。
那清脆地踏雪声又一次在这片死寂的雪地上突兀地响了起来,那头如同雕塑一般静止的鹿,又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再次停了下来,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态,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它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三人藏身的方向。
河一看了看海玥和连江,深吸一口气,把视线重新转向那头鹿,带着深深的疑虑开始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起来。
河一上下左右地查看了好一会儿,起初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心里不禁觉得海玥他们或许是有些大惊小怪。但看着看着,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了心头。他眯起了眼睛,反复打量着那头鹿的每一个细节,越是仔细看,那种熟悉感就越发强烈,心里的那点异样感也越发清晰。他总觉得那鹿越看越眼熟,仿佛的确在哪里见过,河一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再次定睛朝那边望过去。
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鹿修长但又有些不太自然的脖颈上。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所有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眼睛因为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滚圆,几乎要夺眶而出,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大。他用尽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硬生生地把已经到嘴边的惊叫压了回去,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那是连江前几天从雪地里带回来的那头早已死去的公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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