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万里觅封侯,身入红尘,覆水情难收......”修罗王合上十九的司命册,望着小春问道,“一生终了,你信不信他其实是求仁得仁?”
“信与不信,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小春答道,“他既不悔,我又何必替他感慨。”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啊——”修罗王点了点头,她抬手一挥,十九的司命册便已圆满终了,入阁尘封,而另两本司命册闻召而来,落于修罗王的掌心。
“说到此处,见悲欢离合至此,若无酒助兴,也未免少了情致。我可听闻,你的一位故人在边关苦寒之地种满梅花,而另一位故人则以这满林梅花,酿出了一种绝世佳酿,名为春醒。咱们不如先去讨一杯酒,再来看这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也好,只是不知是哪两位故人?”小春问道。
“一个是同袍旧友,一个是股肱旧臣,昔日也曾提枪持戈针锋相对,而今太平无用将军处,放马华阳归桃林——”一阵风起,翻开修罗王手中两本司命册,两段交叉的人生轨迹就此现于眼前——
“裴还,余玉龙。”
......
小春故去十三年后,凤临十三年冬。
凉州卫,春醒酒肆。
“别骗老子!老子可听说了,你们这儿藏了一坛埋了十余年的春醒酒,老子就是为这酒来的,你可别拿什么三四年的玩意来蒙骗人!”一个满身穿金带银,十根手指带了十一个戒指的富家翁一边嚷嚷叫着,一边伸手推搡着前来阻拦的小厮,只听他气哼一声,抬手指了指身后,鼻孔朝天道,“看见了吗?老子今天带了三箱金银,就是来买这春醒酒的!老子有的是钱,也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识相的,就快点拿出来,别逼老子砸了你们这破店!”
“诶呀客官,小的都跟您说过了,那坛十三年的春醒酒是不卖人的,那是我们掌柜的自己留着的!您也别着急上火了,咱们店里还有数坛十年的春醒酒,味道也是当世一绝,您要想要,全都给了您也无妨!只求您高抬贵手,别叫咱们生意难做!”小厮急得满头是汗,他这么一闹,店里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生意难做?”富家翁冷笑一声,他一抬起猪蹄似的白花花的手,他身后仆从便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你今天要是不卖我十三年的春醒酒,这生意啊,别谈难做了,我叫你们连店都开不下去!”
“你看这、这......诶,您这不是仗势欺人呢吗......”小厮有些恼了,只听他嘟嘟囔囔道,“你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连我们掌柜的都要惊动了......”
“老子还怕惊动你们掌柜的?一个小酒肆的掌柜算什么玩意儿?老子可是这边关首富王老爷家大娘子的三姨妈的女婿的堂兄,你......”那富家翁刚自报了家门,这酒肆中当即低笑声一片,有人不嫌事大,还开口起哄道,“你这小厮,真没有眼力见!这可是边关首富王老爷家大娘子的三姨妈的女婿的堂兄,你就不怕他找堂弟托三姨妈告大娘子求王爷老用真金白银砸死你?”
被那人一说,这富家翁面上更是挂不住,只见他狠狠剜了说话那人一眼,愈发气焰嚣张起来,竟使出了全身力气,硬生生掀翻了面前桌椅,碗筷酒菜“哗啦啦”落了一地:“你今日给也要给,不给也要给,否则,老子便将你们这店面砸个稀巴烂!瞧见了吗,这就是活生生的下场!”
那小厮也没辙了,他好话歹话都说了,这富家翁不听,看来只能使出这最后一招了。小厮深深望了富家翁一眼,目光中竟隐隐有些幸灾乐祸和莫名的同情,只见他气沉丹田,深吸一口气,而后扬声叫道:“掌柜的,有人闹事,您可快来管一管呐——”
“哼,快些叫吧,叫你们掌柜的出来,给老子赔礼道......”那富家翁狠话还没来得及放完,一道冷冽的声音便横插了进来,当头响起:“就是你在闹事?”
那声音可不得了,像是一柄见血封喉的寒剑,在风沙血雨里滚了一遭,闻之直叫那富家翁肥肉一颤,他颤颤抬起头来,望着楼上来人,色厉内荏地叉腰道:“好啊、好啊......你、你就是这春醒酒肆的掌柜的?”
余玉龙眼珠微转,垂眸扫了那富家翁一眼,须臾便收了目光。他一边缓缓向楼下走,一边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要仗势欺人?”
“是又怎样?我有钱有势,怎么不能仗势欺人?你拳头硬不过我,那只能怪你自己倒......”富家翁正嚷嚷着,余玉龙却又打断道:“你不怕惊动官府?”
“官府?我的家仆都将你这酒肆围住了,谁能去告官?”富家翁得意洋洋,而余玉龙轻叹一声,语气莫名道:“没商量吗?”
“自然是没商量的!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拿出春醒酒,将老子奉为座上宾,好好地——”富家翁以为这掌柜的是要息事宁人,一时间更是嚣张起来。
余玉龙点了点头,转身去拿东西:“好吧,好吧。”
“哈哈哈,早这样识相不就好了,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啊啊啊啊!!!”那富家翁还在等着春醒酒呢,可世事难料,一柄雪亮红缨枪却先一步抵住了富家翁的短脖,枪尖方刺破些许油皮,那富家翁一身肥肉便已抖得如同泰山将崩。
“你你你要干什么?!”富家翁哪里见过这么横的呀,他吓得都快尿裤子了,恨不得当即跪下求饶,余玉龙信手提着红缨枪,淡淡地瞧着他道:“我仗势欺人啊。”
“你你你就不怕惊动官府?!报官,都给我去报官!!!”那富家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叫道,他身后家仆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要逃出酒肆报官,可还没打开门,便已被酒肆的小厮们团团围住。
“官府?我这酒肆进来容易出去难,谁能去告官?”余玉龙不咸不淡地道。
那富家翁眼见没辙,当即服了软,颤颤巍巍求饶道:“没商量吗......”
“你说呢?自然是没商量的。”余玉龙懒得同他拉扯,径直踹了他一脚,转身收回了红缨枪,“滚吧。”
富家翁惊魂未定,酒肆中人都在看热闹,富家翁犹觉丢脸,一时间气上心头还不肯罢休,当即又一挥手,狠狠道:“给老子把他绑了丢到戈壁滩上喂狼!”
一众家仆还没反应过来,余玉龙手中红缨枪便已脱手而出,只见他反手一掷,那杆红缨枪便携雷霆万钧之势奔去,眨眼之间,便已刺穿那富家翁的耳朵,带着他那土墙似的身躯急速向后倒去,一同钉在了木门之上!
“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酒肆中寂静一片。
于是裴还牵马来时,欢迎他的只有一声肥硕惨叫,与顶到了他鼻尖,差一点就要刺到他的红缨枪头。
“好大的威风。”裴还喃喃道,他一边拉开了酒肆的门,一边将那钉在门上的富家翁往旁边踹了踹,而后一撩衣摆踏入酒肆之中,对余玉龙拱了拱手道,“许久未见,余将军威风更胜从前。”
“早已不是将军了,还谈什么威风。”余玉龙回过头来,冷冷瞥了裴还一眼,“倒是裴将军,贵步临贱地,不知有何贵干?”
裴还沉默半晌,他屡次想要开口,最后却只说了一句:“......凉州卫外,梅林已绽,恰逢今日新雪,不如携春醒酒,一同去祭拜故人。”
只这一句,叫余玉龙的敌意与冷气都收了个一干二净,他亦是垂眸无言良久,而后转身离去,进了内院。
裴还知道,他不是躲避,而是要去取什么东西。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余玉龙便已捧着一坛尚带残雪的春醒酒,向裴还走来。
“飞雪飘摇似旧时......”余玉龙出神地望着门外落雪,怔怔向外走去,他接过小厮递来的马匹缰绳,一个翻身上马,“那日,也是这样的飞雪连天......”
余玉龙兀自言语之间,扬鞭纵马,直穿过飞雪向凉州卫外奔去,裴还亦紧随其后。
凉州关外,无边荒漠已霜白满地,余玉龙与裴还一路纵马,踏碎沿途霜雪。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素白的天地之间,忽有一片艳色入眼——
那是被移植于荒漠之中,不知多少细心滋养才种出的一片傲雪梅林......
一阵风来,一朵落梅悠悠荡荡,飘至了裴还面前,他摊开掌心接过落梅,只那一刹那,十数年飘渺光阴仿佛在此刻重叠......
“当年我第一次见他,也是一阵风来,吹起他衣上落梅,落于我的掌心。”裴还翻身下马,凝视着这片他栽培数年的梅林,目光悠长而恍惚,“那时,我问他京师的梅花如何,他回眸一笑,答我道——”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可谓灼灼其华。”
“就是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我见他纵马而来,后又负棺而去,如梅魂雪魄,倏忽往返......而今梅开第十三载,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余玉龙也勒马驻足,翻身下马,他凝望着那灼灼寒梅,不由自主地向梅林中走去。越走近,新雪的冷冽与红梅的幽香便也扑面而来,这样的气息,像极了余玉龙记忆中的一个人。
“当年......”余玉龙有些出神了,他伸手向面前的梅花探去,却只是为梅花拂去了霜雪,“当年我还没有追随他,我只当他是个空有头衔的监军罢了。可那天行军之间,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他一眼,而他却对我报以一笑......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在悄然转动,我的一生就从那一刻起轰然转覆......”
“后来,我见他临危不乱,只身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我见他算无遗策,屡出奇兵最后制敌于一举之间!那时我看他,几如天神降世!”余玉龙的双目迸射出兴奋的精光,他心潮澎拜之间,却又忽而噤声,像是陡然间被飞雪浇灭,“我以为他永远都会如此,辉煌、璀璨、战无不胜,可那天一场大雨,他身负一纸坑杀所有太平军的圣旨,手刃一百余人,满身是血地走到我的身边......”
“我记得他颤抖的手,就那样压在我的肩上,他精疲力竭地告诉我,他们以后就是我的兵了,我以后就是将军了......”余玉龙的唇角微微颤抖着,这位曾身经百战的将军,却在此时红了眼眶,“开心吗,我不觉得......我只觉得他好累,真的好累,他一个人背负着如山的重负,即便他身边围满了殷勤讨好的人,即便功名富贵长伴其身,可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走,孤零零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
“我想追上他,无论如何,我都想陪在他的身边走,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继续勉力支撑、踽踽独行——”一滴如雪融化般的眼泪落下,落在了酒封之上,冲散些许尘埃,余玉龙已然哽咽,“可我追不上他,那一次我没有追上他,天祐四年我也没有追上他,这一生我都没有机会再与他相见......”
“我只剩下这一坛春醒酒,便以此浊酒,聊赠故人......”
余玉龙咽下喉间哽咽,他勉强勾出一个笑来,轻启酒封。这坛埋了十三年的春醒酒一开,霎时间酒香弥漫,陈酿之气扑鼻而来,细嗅之间,竟还夹杂着几分梅香与雪冽,那远传万里的盛名果然不假!
余玉龙抬起酒坛,先倒了满满一碗春醒酒,而后双手捧盏,高举于面前,虔诚祭道:“这第一盏春醒酒,敬君万世之功,功成身退......”
“哗啦——”碗盏倾斜,泼溢而出,融化一片积雪。
裴还紧接着拿过酒坛,又倒一碗,与余玉龙一般双手捧盏,诚信祝道:“第二盏春醒酒,敬如今天下太平,不负君心......”
“哗啦——”酒液倾倒,聊赠亡人。
酒坛再起举起,余玉龙与裴还各满一盏,双双举杯,齐声祝道:“第三盏春醒酒,敬君及边关埋骨英灵——”
“我有一酒,名为春醒,正逢新雪,便与诸位故人,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飞雪撞盏,虚空之中,似有人与他们碰杯同饮。余玉龙与裴还知道,从前的故人都在这里,未曾离去,他们含笑将碗中春醒酒仰头饮尽——
酒已尽,思念却更浓。
飞雪飘摇啊,余玉龙与裴还便席地坐于梅林之中,听风雪呼啸,赏红梅傲雪凌霜,他们一盏又一盏地仰头饮酒,细数往事,杯盏一碰,数载恩仇泯灭其中。
而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修罗王与小春也各执一盏,细品着这春醒酒。
“初时入口微涩,似人生关山难越,处处碰壁而不得;后而又极辛辣,似人生得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辛辣之后便是醇香,可醇香之中,却又夹杂一丝凛冽,似亢龙有悔,世事无常;醇香凛冽之后,兜兜转转却又苦涩重泛,真是人生多悲戚,万古一行人......”修罗王摇头晃脑感叹着,她咂了咂嘴,忽而又眼神一亮,“不过最妙的还是这余韵了!世上名酒,有的余韵辛辣,有的余韵回甘,可这春醒酒的余韵却极寡淡,像是人生在世轰轰烈烈一场,终归于天地之间......好酒!好酒!”
小春含笑无言,他只是凝望着飞雪之中的故人,而后遥遥举杯。
“啪嗒。”冥冥之中,裴还与余玉龙好似听到了一声轻响,好似真的有人举杯,与他们杯盏相碰。
可他们都已听得不甚分明了,只因他们早已醉倒在这春醒酒中。
迷蒙之间,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想见的人都能再见,思念的人终将重逢......
睡吧,睡吧。人生漫漫,何妨做一场浮生大梦......
只待飞雪过境,寒冬已去,待一场春天到来,再从梦中醒......
“你可先别醉,这不久之后,在不远之处,也有一位你的故人也来到边关。”修罗王卖了个关子,“咱们不妨等上一等,待这一坛春醒酒饮尽,你便能见到她了。只是不知再见之时,你是否还能认得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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