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爱

姚月娥就这么在叶夷简的宅子里住下了。

她在山路上遇险的消息,次日就传遍了建州城和嘉禾县,当日晚些时候,徐县令带着陈方平和黄慈前往探视了一番。

按照之前与姚月娥的合计,叶夷简全程不提陈方平,只说姚月娥是从黄慈家宴返程途中遇袭。况且他手里还有姚月娥留在窑厂的邀贴,容不得黄慈狡辩抵赖。

对方有理有据,态度恭敬有礼,黄慈不仅不能推拒,还得陪着笑,迎合叶夷简三天两头的询查和问话。

虽然这番就是做做样子,奈何叶夷简这人别的不会,最会的就是做样子。

今日是黄慈手底下的掌柜,明日是黄慈宅邸的管事,一个个轮番被叫去衙门里问话,一去就是一整日。

可叶夷简偏生又做得极其周到,不仅来回都有人接送,还有专门身着官服的侍卫开道,生怕别人不知道黄慈府上,又有人被官府传唤了似的。

不过几日光景,州县里关于黄慈的议论就多了起来。

不明真相的百姓渐渐传出黄家势微的消息,一时间,闽南路的上下官商都跟着人心惶惶,隔三岔五地就要往黄府去打探消息。

黄慈被叶夷简这一招游弋战术滋扰得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哑巴吞黄莲。

公事上叶夷简是顺利了。

可私下里,在感受了好几日某人的低气压后,叶夷简终于坐不住了。

自打姚月娥住了进来,原本还嫌弃那条地道的封大人,每晚都会借着案子的由头,勉为其难地经地道光临叶夷简的寒舍,美其名曰:案件沟通。

叶夷简看在眼里,当然也很识时务的总是将地方定在与姚月娥一廊之隔的茶室。

每至夜幕降临,封令铎总会在这里坐上些时候,有时早点,有时晚点,具体要看姚月娥什么时候从窑厂上回来。

身为一个能急上官所急的官场狗腿子,叶夷简自然一心想给封令铎创造机会,故而每见姚月娥回来,他总会热情又周到地寒暄两句,邀请姚月娥来品尝他所购的明前新茶。

请得多了,姚月娥碍着情面,也总会答应一次。

可就是这叶夷简死皮赖脸换来的一次共品,封令铎也像个雕塑似的,只顾埋头喝茶,全程冷脸不给人一个正眼。

最后,自然又是白费心思。

叶夷简看着都要急死了,心道他这惯常翻搅风云的兄弟,平日在朝堂上对着那帮老东西的时候,不逼得对方跪地求饶、买一送三,都不叫手段。

可怎么对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开疆拓土、战无败绩的封相,就变成个只能把自己憋成河豚的哑巴了呢?

叶夷简扼腕叹息,决定豁出大理寺的颜面,再帮封大人最后一把。

于是他扯着封令铎的袖角叹气道:“今日卫五身体不适,向我告了假,换其他人的话我信不过,不如就劳烦封大人嘿嘿……”

叶夷简笑得意味深长,想说封令铎那种老谋深算的人,话听一半就能懂。而他先前之所以没有行动,不一定是不想,还有可能只是缺个台阶。

果然,封令铎闻言微怔,很快又颇有些勉强地道:“那待我去换身衣裳。”

叶夷简“哦”了一声,颔首称是。

然不过须臾功夫,他又见封令铎旋身折返,穿的还是那身月白色绣暗云纹直裰。他匆匆经过叶夷简跟前,留下句“接人而已,换什么衣裳”就俯身上了马车。

叶夷简知道这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揭穿他,憋着笑,目送马车行远了。

暮色沉沉,白亮的月轮挂在枝头,像一面锃亮的铜镜。马车摇摇晃晃地在窑厂门前停稳了,封令铎要避人耳目,不好下车,便独自在车里等着。

早春的夜,不时有扰人的风穿过,农耕细雨,花前轻薄,空气里有泥土和松木的味道,沁人心脾,又令人烦躁。

封令铎撩开车前帐幔,往窑口的位置张望。

白雾蒸腾的昏光下,长长的龙窑檐下灯笼晃荡。许是因着夜深的缘故,守在窑口的人并不多,封令铎放眼望去,两个灯下抱膝并坐的人影倏地撞了上来。

姚月娥和齐猛挨得极近,几乎是肩挤着肩,她手里拿着本手抄样的东西,正一笔一画地给齐猛解释,似乎是在教他识字。

暗淡的火光下,女人的脸红扑扑的,额角细细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眼神却是晶亮澄澈,神采奕奕。

封令铎突然就觉得心里抽了一下。

从记事到现在,他不记得自己这不短不长的二十几年里,是不是有过如同现在这般的情绪。

那是种荒诞的、陌生的、又隐约让人烦躁的感觉,像一锅热腾腾的水在胃腹里蒸腾,翻江倒海、不死不休,嗓子眼儿都被顶得生疼。

他根本搞不懂心里的这种怪异,只是觉得姚月娥与齐猛并膝而坐的画面刺眼。

特别是,她还笑得那样明艳媚人。

心头猛地一空,方才还沸热的怒意一瞬冻结,封令铎一时又觉如坠冰窖。

因为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之后才发现,以前在封府的时候,他竟从未见过姚月娥这样笑过。

可他们分明也有开心的时候,例如她捧着赏赐说“谢谢郎君”的时候;还例如,她以为自己那些糊弄他的小把戏得逞的时候……

直到现在封令铎才知道,原来他以为的姚月娥的开心,仅仅是因为他并没见过,她真正的开心。

比如现在。

从前无论如何,她的眼睛总归还是追着他的,不像现在,饶是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檐下,姚月娥的眼神也不曾分给她半分。

封令铎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他以前总嫌姚月娥蠢笨,学什么都慢,而如今他真恨不得姚月娥再蠢笨一些,因为这样,她至少是真的离不开他。

就像那日遇刺,封令铎看见姚月娥安然的同时,心底也泛起深深的失落。

从前那个只有他的姚月娥,现在可以一个人撑起窑厂,也可以一个人应付刺客。

她似乎……真的不需要他了。

回程的路上,封令铎全程冷脸阖目,姚月娥本来就搞不懂情况,见他这副样子,只当他是被叶少卿赶鸭子上架,不愿亲自来接自己。

于是,她也很有骨气地怄着口气,不搭理封令铎。

两边各有心事,马车里便一路沉默,两人气氛僵持地回了叶宅。

原本打算亲眼见证两人破冰的叶夷简,看到如此情景,思绪也是空白了几息。

待到姚月娥揖礼拜别,叶夷简才扯住封令铎,想问他又出什么事了?

封令铎却只是眼神冷淡地看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海棠并蒂香囊,交给叶夷简道:“扔了,扔远点,别让我再看到。”

“???”叶夷简看着那个转身远走的背影怔忡。

为了配合而装病的卫五在此时凑过来,问叶夷简道:“扔到哪里才算是远?”

叶夷简“啧”了一声,斜眼乜他,“怪不得你混了这么多年,都还只是个队正。”

扔了?

扔个屁!!!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今天给这香囊扔了,封溪狗过几日就能让他翻遍整个建州城,再把东西给他寻回去。

思及此,叶夷简五指一收,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揣进了自己怀里。

细狗破防:老婆没了我,甚至过得更开心,怎么办?(哭晕jpg.

细狗扔香囊x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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