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心今年六岁。
六岁的小孩应该多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经过邻居李婶家门口,李婶都要叹一口气:“造孽哦,这孩子瘦得跟猫崽似的。”
猫崽是什么样,她也不知道。她只见过巷子里的野猫,灰扑扑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跑起来的时候能数得清。
她大概也是那样的。
妈妈给她取名傅心。傅心,负心。她三岁那年听隔壁的周奶奶念过一遍,周奶奶念完还呸了一口:“怎么当妈的,给孩子取这种名字。”
那时候她不懂负心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懂了。负心就是爸爸负了妈妈,所以妈妈恨爸爸,也恨她。
恨到不肯抱她一下。
恨到不肯叫她一声。
恨到——她从有记忆起,就没吃过一口妈妈做的饭。
能活到现在,全靠邻居们。李婶喂过稀饭,周奶奶塞过馒头,巷口修鞋的刘大爷给过两毛钱,让她去买个包子。她就这么东一口西一口地,长到了六岁。
妈妈说,不要白吃别人的。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墙上一块脱落的灰皮,像那块灰皮比女儿好看。
但傅心记住了。
但是她不吃东西不会饿死吗?所以她决定不白吃别人的。
所以她每天出门捡瓶子。
从她可以平稳走路开始,今天也是。
早上六点,傅心从床上爬起来。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旧门板,上面铺着两层报纸。妈妈睡那头,她睡这头。中间隔着一个空,像隔着一整条河。
妈妈还在睡。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傅心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悄悄地,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
她想碰一下。
就一下。
指尖悬在半空,离妈妈的背只有一拳远。她感觉到那上面传过来的温度,温温的,热热的,像冬天里块被太阳晒过的砖。
她想碰。
想了好久好久。
最后她把手指缩回来,轻轻下了床。
门口的塑料盆里有半盆水,是昨天接的雨水。她蹲下来,用手捧着洗了把脸,水凉凉的,冷得她一哆嗦。没毛巾,就那么让脸上的水自己干,干完脸上绷绷的,像蒙了一层壳。
然后她出门了。
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逐渐升起来了。不算太热,刚好有点暖的。傅心站在门口,仰起脸,让光照在自己脸上。
眼睛眯起来,睫毛被照成淡金色。
好暖。
她想。要是能一直站在这儿就好了。可是不能。她得去捡瓶子。捡了瓶子才能换钱,换了钱才能还给李婶周奶奶他们——虽然他们从来不要。
巷子里没什么人。这个点,上班的应该还没醒,不上班的还在酣睡。傅心沿着墙根走,眼睛盯着地面。一个汽水瓶能卖五分,一个矿泉水瓶能卖一毛,易拉罐贵一点,两毛。
她低着头,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她后背上,热乎乎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刘大爷已经出摊了。修鞋摊支在电线杆底下,旁边摆着两个小马扎。刘大爷正在钉一只鞋后跟,锤子敲得叮叮当当响。
傅心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刘大爷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心心啊,又出来捡瓶子?”
她点点头。
“吃早饭没?”
她又点点头。
刘大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钉鞋。钉了几下,忽然把手伸进旁边的布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半个馒头。用塑料袋裹着,还带着点热气。
“拿着。”
傅心摇头:“我不能白吃。”
“谁让你白吃了?”刘大爷眼睛一瞪,“帮我看着摊,我去上个厕所。这馒头就是你的工资,不给我看那就是你不给我面子。”
他说完站起来,锤子往摊上一扔,背着手就走了。
傅心站在原地,捧着那半个馒头。
太阳照着她,馒头也热着。
她在小马扎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馒头没什么味道,有点硬,有点甜。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
吃完最后一口,她抬起头,看天。
太阳还在那儿,圆圆的一个,亮亮的,暖暖的。
她想,太阳真好。
不像妈妈,冷冷的。
中午的时候,她捡了半袋子瓶子。易拉罐两个,汽水瓶五个,矿泉水瓶八个。算下来能卖一块多钱。
她把袋子藏在刘大爷摊子后面,然后去巷子里的公厕上了个厕所,又去自来水龙头那儿喝了几口水。水龙头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有点温,喝下去肚子暖暖的,胀胀的。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李婶家门口。
李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招招手:“心心,过来。”
傅心走过去。
李婶低头看她,看了几秒,眉头就皱起来了:“这脸怎么又瘦了?吃饭没?”
傅心点点头。
“吃的什么?”
她想了想:“馒头。”
李婶不太信的样子,但也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塞到她手里:“拿着,下午去买根冰棍吃。”
傅心把手背到身后,摇头。
“不白吃?”
傅心点头。
李婶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给钱。弯腰从脚边的盆里捞出一根黄瓜,塞到她手里:“这个总行吧?菜园子里结的,吃不完,帮婶消化消化。”
傅心捧着那根黄瓜,青青的,长长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儿。
“谢谢婶。”
“谢什么谢。”李婶摆摆手,继续晾衣服,“快回去吧,别在外面晒久了,下午太阳毒。”
傅心站在那儿,没动。
她低头看手里的黄瓜,又抬头看看天。
太阳才不毒呢。从早上照到中午,从中午照到下午,一直照着,一直暖着。
她想起来,妈妈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东西。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没有。
妈妈从来不看她,不叫她,不碰她。
可太阳每天都会抱着她。
傅心把黄瓜收好,走到巷子口,往天上看。
太阳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睛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但没流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下午三点,太阳最舒服的时候,傅心抱着那半袋瓶子,往废品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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