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被一通电话叫醒。打电话的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什么事情追着跑似的急促感。
他说他是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物业经理,姓赵,有个住户三天没出门了,敲门没人应,物业从外面看了窗户发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但空调外机一直在转,那个住户是个独居的年轻女人,她母亲在外地打了一整天电话没人接,急得报了警。
警察来过一趟,撬了锁进去看了一圈,人不在屋里,但屋里没有什么异常,东西都摆得好好的,冰箱里的牛奶也没过期,像是人出门了没回来而已。
但那个母亲说不对,她女儿不会不接电话,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她说她女儿哪怕去楼下扔垃圾都会把手机揣在口袋里,电话响了从不漏接。
警察说人不在家找不到任何他杀迹象就不能立案,只能按失踪登记。
母亲托了好几层关系辗转找到我这里,赵经理说:"她说她女儿出事了,她说她女儿不会平白无故消失的。"
我靠在床头听完这段话,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是早上那种偏冷的白,被子搭在腰上,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什么东西睡在旁边又起身了——
床单上什么也没有,只是那一道凹痕比我躺出来的更深一些,像是有人蜷着身子在那睡过一觉。我看了两秒,掀被下床。
"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城东那个小区。
老式的多层住宅,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被多年的雨水和日晒褪成了灰白,有些地方涂料整片鼓起来又裂开,边缘翘着像干涸的河床。
楼间距窄,阳光被对面楼挡掉了大半,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一排冬青,叶子蒙着灰。
赵经理等在单元门口,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拴着一个塑料的小人挂件,小人缺了一条腿。
"三楼,302。"他领我上楼的时候说,楼梯间里有一股陈旧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水泥气息。"屋里东西我们都给她妈看过一遍了,说什么都不缺。
她妈就是觉得不对,说感觉不对。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感觉她女儿出事了。"他说着走到三楼,302的门虚掩着,门框上的封条已经被揭掉了,留着两片胶痕。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厚实的遮光布,透进来的光极少,只在帘子边缘的地板上漏了一道模糊的灰白痕迹。
空调开着,风速调到最低,冷气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只玻璃茶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小幅装饰画,画的是海面上一只孤零零的帆船。
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里剩了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杯子的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翻到中间某一页,书脊朝上,像人读到那里起身去做什么了,打算回来接着看。
我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沙发坐垫表面平整,没有压痕;茶几上的东西摆得很规整,杯子放在杯垫正中,书页的边缘也压得齐整;空调的遥控器搁在电视柜右上角,按键朝上。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一个地方像有人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但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后颈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收紧了一下,像被什么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赵经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搓着手,钥匙串上的小人挂件晃来晃去。
"你先进去看看吧,"他说,"我在楼下等你。"
门在他身后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空调均匀的风声。
我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客厅中央,把外套口袋里的一只小录音笔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定,闭上眼。
房间里的冷气贴着裸露的皮肤走过,凉凉的,均匀的。我等着。过了大约十几秒,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隔着一道墙和半开的房门。有人在哭。
不是大声的、崩溃的那种哭,是压着嗓子、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声音传出去的那种。
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大段的空白,空白之后又接上一段,像肺里的气用完了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我睁开眼。声音是从卧室方向传来的。我走过去,推开卧室的房门。门轴没有声音,保养得很好。
卧室里的窗帘也拉着,比客厅更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暗处亮着一颗微弱的绿点。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上面备注着"妈"。
手机旁边是一副耳机,白色的线缠绕成松松的一团,耳机头搁在床头柜边缘,离掉落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头发,几根细细长长的黑发落在白色的枕套上,像几笔潦草的笔画。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视线落在枕头上那几根头发上。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种过分的、持续不断的冷。
然后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衣柜的方向。衣柜的门是关着的,两扇推拉门合拢得严丝合缝。
衣柜的底部和地板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不透光。
"出来。"我说。
衣柜门没有动。但我听见了那个哭声更清晰了一些——从衣柜门板后面透出来的,被木头过滤过,音色压得更低更闷,但确实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哭的人就蹲在那个封闭的、空气不流通的空间里面,膝盖抵着门板,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
我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是我自己的关节。
我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缝。
"你蹲了多久了。"我说。
哭声停了。衣柜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被棉被和衣物和木头层层包裹着,像从很远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水泡。
"……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久。"
"出...出不去了....。"她说。"门....推..门不开。"
"你试试现在。"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是人的手心贴上门板用力推的那种声音。
门板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
更用力了,能听到她手掌在木面上滑动的声音,掌心压着木纹的纹理蹭过去,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门板依然关着。那两扇推拉门中间没有任何缝隙,锁舌卡在轨道里,像被什么从外面抵住了一样。
我站起来,伸手握住左边那扇门的把手。很凉,金属的凉贴着掌心。
我往旁边拉了一下。门开了。衣柜里的光从外面照进去,照亮了一小片空间——几件挂在横杆上的衣服,叠好的毛毯,最下层塞着一只抱枕。
没有人。
衣柜是空的。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见柜底有一小片压痕。扁平的、圆形的,像一个人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之后膝盖压出来的痕迹。
压痕周围有几根头发,和枕头上那几根一样,细长而黑。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柜底——木板表面冰凉的,压痕的中央微微下陷了大约一两毫米,像有人把全部的体重都交给了膝盖。
我收回手,站起来退出卧室。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微微陷了一些下去,发出细微的弹簧声响。
我看着茶几上那本书,伸手把它合上了。合上之后才看见封面上印着书名——一本小说,讲一个登山的人独自被困在山里很多天的故事。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收据的背面,上面手写着一行字:"阳台的门也要关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迹偏细,某些字的起笔处有明显的顿点,像是写字的人停了一下在想下一句。
这句话被写在收据的空白处,和购物清单挤在一起,下面画了一条线。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阳台不大,放着一台洗衣机,墙角摞着几个空的花盆,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裂了缝。
阳台的门关着,锁扣扣上了。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推不动。但锁扣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金属表面被什么东西刮过,露出底下偏亮的银色。
像是有人从外面试着开过这把锁,又放弃了。
阳台外面是楼栋之间的窄缝,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很近,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几根黑色的排水管。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阳光被两栋楼夹着只漏下来一线,照在阳台的地砖上像一条窄窄的绸带。我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的时候,后颈被空调的风吹得有些发凉。
又或许不是空调。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柜、那本合上的小说、茶几上那半杯落了一层薄灰的水。一切正常
但我在走出这个房间之前做了一件事。我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叠着几件冬天的毛衣,我掀开毛衣,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相框。木质的,框边的漆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
相框里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阳台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的前爪搭在她手臂上。
她偏着头在笑,笑着看镜头外的地方,像有什么人在镜头的方向跟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黑笔写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翻到相框背面,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什么。
我揭开胶带,露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句话,圆珠笔写的,字迹和收据上那句"阳台的门也要关紧"一样。
"她要走了。"
我把这张纸叠回四折,放回相框背面,用胶带重新贴好。然后把相框放回毛衣底下原来的位置,关上抽屉。
做完这些之后我站起来,在卧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空调的指示灯还在暗处亮着那颗绿点,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出了小区大门,赵经理还在门口等着。
他问怎么样,我说人不在屋里,但她在衣柜里待过很久。
他说衣柜里不是没人吗,我说待过,后来又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最后点了点头说那我跟她妈说一声吧。
我走在小区的窄路上,两边冬青的叶子上蒙着灰,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偶尔漏下来一小块,在地上亮一下又灭了。
走出去大概七八十步之后我在一棵老梧桐下面停下来。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打着旋贴在地面上。
我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脚前的位置——有一片梧桐叶刚刚落下来,平摊在柏油路面上。叶子上面有一道很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一下。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梧桐树冠遮住了小半边天。枝叶之间有一些缝隙,光从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亮斑。其中一片亮斑的形状不太对。
它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在地面上投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肩膀、头顶、垂在身侧的胳膊。
那道影子是站着的。在离我三四步远的梧桐树下,安静地、不动地站着。
我看过去的时候那个方向的空气里空无一物。只有树干粗壮地立着,树皮上刻着几道旧痕,像是有人用小刀划的。
但地面上的亮斑在慢慢变化——它在变淡,在收拢。像一个人站了一会儿之后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更大的阴影里。
亮斑消失了,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我没有走近那棵树。只是站在原地把目光从树干上移开。
"是你吗。"我说。声音不大,梧桐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几乎盖过了它。
没有人回答。但风从树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层极薄的冷。不是空调的那种人造的凉,是从高处降下来的、经过了树叶过滤的那种凉。
然后它走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像一个人把放在你肩上的手拿开了。空荡荡的。
我往前走,走出了小区的铁门。
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门敞着,露出一条二指宽的缝,像有人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提前站在门后等着。
我推开门,玄关空荡荡的。那双灰色棉布拖鞋的鞋头微微偏了一点点,朝向门口。
像一个人穿着它站了一会儿,听见钥匙声,退开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下挂在玄关钩子上。挂上去的时候钩子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么碰了。
我没回头。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一股轻微的铁锈味,像是水管很久没被用过了。
靠在料理台上的时候我看见灶台旁边的沥水架上多了一只碗。白色的,中等大小,碗沿内侧有一圈淡青色的描边。
我不认识这只碗。我没有买过这样的碗。
碗是干净的,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底朝上,底部有一个细小的磕碰,像被什么轻轻硌过。
我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凉的。干透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你从哪拿的碗。"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
安静。
我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放到了茶几上。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把钥匙——银色的,款式老旧的,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蓝色的细绳。绳结打了两个,像是防止它滑脱。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边缘有些不整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几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收笔处微微上挑。
"阳台门锁是坏的。用这个。"
我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凉,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渗进去。蓝色的绳结缠得很紧,结扣的地方被打了两道,结头收得整齐,没有毛边。
我握着钥匙走到阳台门口。锁扣上那道细细的划痕还在,偏亮的银色在暗处显出一线反光。我把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拧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阳台门可以推开了。
外面午后的光涌进来,铺一地。热风和光同时灌进来,和空调的冷气撞在一起,两种温度在空气中交界的地方形成一层看得见的界限——
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凉和暖在那道边界上轻轻地搅动着。
我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里。转过身。客厅的光线被阳台门透进来的大半天光填满了,暗处的角落全都亮了。
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的绿萝、窗帘轨道上的灰,所有东西都在光里。
没有一个角落是暗的。没有一个人影站在任何地方。
但那只碗还在沥水架上,钥匙还在我手心里,纸条上的字还安静地躺在茶几上——铅灰色的笔迹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反光,像一道刚从水里浮上来的线。
"阳台门锁是坏的。用这个。"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把钥匙和纸条一起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和那颗薄荷糖放在一起。右边口袋。
钥匙的齿痕硌着糖纸的折角,两个硬物在布料里相碰,发出很轻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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