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之中,一艘白玉舟以最快速度向沧星洲驶去。
舟上,不顾灵力过度消耗,季寻月一遍又一遍尝试治疗卧在她怀中的那只呼吸微弱的白狐。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她喃喃念着,冰冷的指尖拂过白狐紧闭的眼。
怎么会意识全无,完全没办法控制化形?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温热滑过脸庞,陷入白狐的毛发间。
季寻月呆愣片刻,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喷涌而出后,只留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惧。
她不想再一次经历离别,以至怕得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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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星宗,把玄淮送到他的住处,季寻月便翻箱倒柜,找出各种治疗的草药。
她感到庆幸,还好她略通医术。
经过一番治疗,勉强续住了玄淮的呼吸。
逐魂鞭伤及根基,并非简单治疗伤口就行,还需大量的灵力来修补受损的根脉。
可光凭她输入的这些,根本无济于事。
季寻月猛然想起上次幻境试炼拿到的灵犀果,其蕴含的力量,或许可以治疗玄淮的伤。
她再次庆幸,没有随意把它用掉。
无暇思考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季寻月匆忙从房间取回灵犀果,立即催动灵力,将灵犀果的力量送入玄淮身体里。
她竭力稳住颤抖的指尖,反复在想,当初她消失不见后,玄淮是不是也是惴着这样的痛苦找了她一遍又一遍?
半个小时后,灵犀果化为灰烬,散落于尘埃中。
季寻月一瞬不瞬地盯着玄淮,直到他身体回温,呼吸变得平稳,体内灵力流动变得正常,她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她轻柔地抚过白狐的头顶、脖颈、脊背,想起他们最初的相遇,眼中落满温柔。
她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她疲惫地伏在他床边,刚合上眼,便沉沉睡去。
她似乎睡了很久,像是有十年百年那么久,却一个激灵恍然惊醒,发现不过片刻。
“咚咚咚。”
叫醒她的,是屋外持续不止的敲门声。
“玄淮,我有事找你,你出来我们谈谈?”
心头如浇了一盆冷水,季寻月心中一沉。
又是方轻尘阴魂不散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过来?
季寻月看着还在昏迷中的玄淮,面色一凝。难道在太微洲时,被他看见玄淮妖化的样子了?
她当时太过慌乱,只是粗略看了下四周,根本没留意是否有人跟踪。
调整了一下呼吸,在接连不断的敲门声中,季寻月走出玄淮卧室,进了中堂,打开了屋门。
方轻尘的手悬在空中,对于她的出现,他看上去并不意外。
他收回手,打量了一圈她身后的陈设,才问:“叶锦月,你师父呢?”
季寻月平静道:“他休息了,仙君改日再来吧。”
方轻尘笑了笑,不依不饶问:“因为替钟灵承担了鞭刑?”
季寻月没有回答,只是漠然看着他。
方轻尘未因她的冷淡而感到不悦,反而饶有意味道:“啧,玄淮对你和钟灵,的确是好得没话说,想必反噬之痛很难受吧?真不知道如果他挨完这完整的四十鞭,还能不能活下来?”
季寻月闭了闭眼,忍着怒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方才我都看见了,你的师父,好像是妖族啊?只要我禀明长老,他们一定会来调查,而且我想穆长老,应该十分乐意吧?”
“你以为神界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也没想剥夺他的身份,只是你不想以后仙界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吧?”
“他不会在意这些。”
“可是你在意,你师弟师妹也在意,不是吗?”
“所以你想怎么样?”
方轻尘摇了摇头,像在嘲弄她的无知:“你不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虽然趁人之危不太光明磊落,但能达到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季寻月当然猜到他的意图,虽然这也是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达成的目标,可如今机会就这样轻易送上门来,她没有丝毫欢喜。
玄淮和钟灵都受了伤,却要她在这个时候离开云星宗。
面对方轻尘的威胁,她本可以抹去他的记忆,再找别的机会。可她今天灵力使用过度,恐怕很难再使出这招。
那么顺从他,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季寻月淡淡道:“你想要我拜你为师?”
方轻尘语气殷切:“如何?玄淮保护了你的师妹,作为回报,你为他做出点牺牲也是应该的吧?今日若不是我通知及时,你就要失去你师父和师妹了,难道你不该报答我的恩情?”
“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甚至在她还未崭露头角时,他就紧咬不放。
手中折扇抵在下巴上,方轻尘故作思考一番,才道:“也许是因为你让我丢了面子,也可能是发现你天赋过人,不抢过来实在可惜。”
季寻月盯着他,越发想撕开他温润如玉的表象,抨击他狂妄自大的本性。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她厌恶的气息。
她勾了勾嘴角,嘲弄道:“你既然知道我对师门感情深厚,想必也清楚,就算我拜你为师,心也不会向着你衍明宗。”
“以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方轻尘不紧不慢道,“所以你的回答是?”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条件。”
“说。”
“你需要向我保证,不会泄露玄淮的身份,不再针对云星宗的人,还有,等师父身体好起来,我再跟你走。”
“前两个我可以答应,最后一个你没得选,现在就必须跟我走。”方轻尘眯着眼笑道,“还有,玄淮已经不是你师父了,你该改口,叫我师父了。”
季寻月知道,方轻尘占据有利条件,必然会得寸进尺,她也没期望他能有多好心。
她强忍着反胃感:“既然如此,让我和……玄淮道别。”
“只给你一刻。”方轻尘见计谋得逞,爽快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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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方轻尘坐在小院的石桌旁等待,季寻月往卧室走去,顺手布下一个结界以防他偷听。
玄淮还在昏迷中,她自然无法道别,只是想再多陪他一会。
他们才在一起不过十来天,就要分别了。
她明知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曾想竟来得这么快,甚至连好好道声别都做不到。
而且师弟师妹,还有时渊都不在,等他们回来,她已经去了其他门派,虽然他们会理解,可是……
蓦然对上一双虽然疲惫,却带着笑意的眼睛,季寻月止住思绪,愣在原地。
只见玄淮倚着靠背,面色依旧苍白,但已隐有几分血色。
季寻月快步上前,站在床边,不知该哭该笑。
她艰涩开口:“伤还没好,怎么能现在就化形?”
玄淮伸手,拉着她坐在他身旁:“你都要离开了,我怎么能用那么狼狈的样子和你道别?”
季寻月低了声:“你……都听见了?”
玄淮轻轻应了一声。
季寻月看着他衣上残留的血迹,心里又漫起难过:“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照理说,以他的修为,不该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玄淮犹豫了一下:“恐怕是因为引发了旧伤……”
原来他当年妖丹尽毁的旧伤一直没有痊愈。
他没告诉她的事,又多了一件。
季寻月忽然抬高声音:“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有灵犀果,你可能会死!”
玄淮没有应答,解释和安慰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都是对她的再次伤害。
他轻声道:“对不起。”
季寻月又摇了摇头,她能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
如果没有归元咒,受伤的就是钟灵,师妹没有修为,十鞭下去,更是九死一生。
不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现在他们都平安无事,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她完全笑不出来。
她紧紧盯着这张怎么都看不够的脸,想把与他有关的一切刻入骨髓,这样就不会再忘记他。
“我……好怕失去你。”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玄淮抬手触碰她的眼角,轻叹道:“阿月,别哭了。”
指腹的温热透过湿润的肌肤传来,季寻月眨了下眼,眼眶蓄着的泪化作泪珠坠落,她才发现她又流泪了。
玄淮拭去她的泪,又一次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
季寻月轻轻摇头,应该道歉的是她,心怀愧疚的,也应该是她。
是她对阴谋毫无察觉,害得师妹含冤,玄淮受伤。
为什么不能是她来承担这一切?
过去,她也曾如此反复地问自己,而在今天,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恐惧,又被重新挖了出来。
她捉住他的手腕,质问道:“为什么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却从来都不愿告诉我,都要我问你,你才肯承认?”
明明在下界前发现了钟灵的异常,却没有明说,独自筹划。
明明已经受了伤,却还是强忍着陪她应对。
明明都快撑不下去了,还不愿告诉她实情。
直到旧伤复发,让她毫无防备地面对,无所适从。
“我……不想要这样。”她摩挲着他手腕上独属于她的印记,放缓了语速,“我想和你一起承担。”
他总想揽过她所有的烦忧,默默付出。
他的爱太沉重,太无微不至,早在她一无所知时,他就为她着想,珍视她所珍视的一切。
这让她觉得,她的喜欢,似乎太粗浅了。
可这并非玄淮想要的结果。
他只是想替她达成她所有的心愿,不想再看到她难过。
当年他赶到时季泠茵已经身亡,他没能救下她疼爱的妹妹。
他修学炼药却一无所成,没能救得了她母亲,他怎么有脸开口,说是为了她才学的炼药?
他总觉得,一定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能帮得了她,所以才被她忘记。
他靠这样的念头惩罚自己、支撑自己,想变得再对她有用一点。
她或许会说,这不是他的错。
可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内心的愧疚会越来越沉,压得他不敢面对她。
她那么关心钟灵,他当然也要尽他所能。
可就是不想让她难过,他才有意隐瞒,为何却让她更难过了?
但没有关系,只要是她提的要求,他都会照做。
玄淮把她拥进怀里,承诺道:“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不会再瞒着你了。”
那就让她看清他的心,永远记得他的好。
季寻月终于露出一丝笑:“好,你答应过我的。”
眼看时间快到了,她不想再纠结此事,只想与他认真作别。
她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闷声道:“玄淮,我会早点结束一切,然后我们就回魔界,带上师弟师妹他们,这破仙界,我待够了。”
玄淮轻柔拥着她,回应了一声好。
季寻月起身离开,却又忍不住停步回望。
等她推开门,与方轻尘对视时,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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