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魔尊现身太微洲为时渊出头的消息,又传遍了仙界。
距离上次她参加他的生辰宴,过去才不到半个月。
鉴于他们重新来往,禁谈两人相关的封口令也就形同虚设,当年的旧事又被不断提及。
长老自然严禁在场的人泄露昨日之事,但有人看见时渊和魔尊先后进入应彰宫,消息便不胫而走,应彰宫又是审讯之地,其中内情不由令人浮想联翩。
为期两个月的早课只剩几天,晏和宫内,年轻的修仙者们聚在一起,分享着从师门听到的秘辛。
随着各种版本迭出,昨日的事在各种添油加醋中越来越扑朔迷离,而牵涉其中的云星宗却成了无人在意的背景板。
修仙者们聊得心旌荡漾,为这桩藕断丝连的姻缘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知道最新消息,这才想起云星宗的那两位弟子。
钟灵已于昨日结束禁闭,她一向勤奋好学,一定不会落下早课。
至于她的师姐叶锦月,总共就没见到过几次,这一个月来更是出尽各种风头,实难接触。
于是他们眼巴巴地等着,期待在早课开始前看见钟灵的身影。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叶锦月来上早课了。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叶锦月是和沈知遥一起进来的。
最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是,叶锦月的弟子服上绣着衍明宗的宗徽。
没看错吧?那个风头正盛的叶锦月与师门决裂,加入了衍明宗?
这事带来的震撼程度,完全不亚于他们方才讨论的事。
季寻月进来时也听见了那帮修仙者的只言片语,见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
修仙者们识趣地没凑过来打听,却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她还来上什么早课啊?一个月就能在二重境的比试中拿到第一,太可怕了。”
“你这都猴年马月的消息了?幻境试炼她也是第一,吃下灵犀果后,已经达到五重境了!”
“这么快!如此难遇的修仙奇才,怪不得衍明宗想抢人,可她不是和钟灵关系很好吗,怎么就突然改换师门了?难道和昨天的事有关?”
“这人往高处走,也很合理啊。”
“她怎么会和沈知遥一起?你们没听说四月初的比试上,沈知遥……”
他们的声音不大,到最后越压越低,但季寻月听得分明。
沈知遥坐在她旁边,看着那群七嘴八舌议论着的修仙者,嘁了一声,颇为不屑:“乌合之众。”
凭沈知遥的修为是听不见他们谈论内容的,但从他们偷瞄过来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也成了被议论的对象。
季寻月正烦忧早课无聊,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你在帮我说话?”
沈知遥没看她,冷漠道:“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们聒噪。”
季寻月托着腮,笑眯眯道:“说起来,这两个月你好像一个朋友都没有,其实你在羡慕他们吧?”
“我羡慕?”沈知遥忍不住看向她,语调忿然上扬,“我不需要朋友,也不想和你这种爱出风头的人一起,被别人评头论足。”
晨修开始前,沈知遥如约敲响了房间的门,季寻月跟在她后面熟悉了一下衍明宗弟子的日常作息,便顺势和她一起过来了。
季寻月也不恼,继续逗她:“怎么能这么说你师姐呢?对了,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叫过我一次师姐。”
“你能把我怎么样?”
“到了师父面前,你也不叫?”
沈知遥咬了咬唇,又别过脸去,没再理她。
季寻月这下称了心,看着今日授课的仙君步入室内,觉得早课也没那么乏闷了。
比起一个多月前,沈知遥性格变了不少,没了当初的骄纵跋扈,但自尊心依旧很强,稍微被激一下,还是会忍不住反唇相讥。
虽然浑身是刺,却毫无杀伤力。
和她拌嘴,一是帮钟灵出出气,二是实在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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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结束,季寻月昏昏欲睡,起身往外走。
才出晏和宫,就感觉被一道目光紧紧注视着,她望了回去,见柳文音站在不远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钟灵没来、她又转投衍明宗,加上一连串的风言风语,自然让柳文音困惑难解。
季寻月想了想,对沈知遥道:“你先回去吧。”
沈知遥睨她一眼:“说得我好像愿意和你一起回去一样。”
说罢,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季寻月走上前,和柳文音打了声招呼:“文音,好久不见。”
柳文音微微笑了笑,一向开朗的她此刻脸上却带着愁容。
她叹了口气:“锦月,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季寻月看了看周围,柳文音心领神会,两人往无人的小径走去。
等到四下无人,季寻月思忖着开口:“你不用担心,钟灵她没事,只是回来后还不适应,需要静养几天。”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编些善意的谎言。
柳文音愁眉稍展,又接着问:“我能问问昨天发生了什么吗?我听说你们师门也去了应彰宫,你拜入衍明宗,是不是与昨天的事有关?”
季寻月没有正面回答:“我是自愿改入衍明宗,方轻尘也不会亏待我,你同样不必为我担忧。”
“那你和沈知遥……”
“如今我和她是同门,不至于撕破脸,我有分寸。”
柳文音见状,又是一声长叹:“哎,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们没事就好。”
季寻月淡淡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其实我还想再问一句。”柳文音踌躇着开口,“魔尊和时渊仙君真如传闻那般,复合了吗?”
她又连忙补充:“是师父她……这两次的事,让她挺难过的。”
季寻月怔然,这些消息传到凌苒耳中,的确会让她不好受。
她道:“应该没有吧?我看他们就是普通朋友间的相处。”
柳文音眼睛亮了亮:“真的?我回去就告诉师父,我这几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愁得都吃不下饭。”
她声音忽然低了些:“说到吃饭,我就想起刚来仙界的时候,我们几个在晏和宫外的小亭子里一起吃钟灵做的饭菜,没想到这一个多月发生这么多事……”
随着她的话,季寻月也回忆起那些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她会尽早解决五噬阵的事,让一切回归正轨,让那些时光不只存在于记忆中,而是重回现实。
和柳文音道别后,季寻月回了静幽筑,正好遇上沈知遥端着餐盘回偏殿。
季寻月凑上去看了一眼:“这是你的午饭?”
那碗里的东西,看上去就是一锅大乱炖。
沈知遥脚步未停,自顾自走着,踢开门后抛下一句:“饿了就自己想办法。”
季寻月望着她的背影,失笑道:“你给我吃,我还怕你下毒呢,更何况这饭菜,色香味好像一个都不占吧?”
回应她的,只有沈知遥用脚勾上门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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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过后,又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修炼。
季寻月打着哈欠,晃晃悠悠走到筑灵台时,其他三人已经开始了修炼。
方轻尘不在,就由樊声指导修炼,只见路夷站在樊声身边,一脸羞怯地让他指导施法动作。
沈知遥站得离两人很远,兀自练着聚气的法诀。
季寻月简单打了声招呼,樊声恐怕也觉得自己昨日的反应太丢脸面,今天表现得镇定了些。
路夷只是投来一个眼神当作回应,便继续黏着樊声问东问西。
季寻月想也没想,往角落一坐,闭目养神起来。
根据她的推测,因为樊声迟迟无法突破八重境,所以方轻尘教给他五噬阵的阴招,也不知自上次试炼失败后,樊声有没有再物色新的目标。
虽然她想接近樊声,从他那里套出些情报,但他对她还持有戒备心,想和他搞好关系,还需讲究循序渐进。
更何况,昨日灵力损耗太大,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依旧浑身困乏。
季寻月才闭眼没一会,就听见路夷道:“叶锦月,不准偷懒。”
“我可没有偷懒,我在打坐调理灵力流转。”
“这最基础的东西,你不是早就掌握了?”
“正因为最基础,才要不断巩固啊。”
季寻月睁眼,理直气壮地信口开河,见路夷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嘴角勾起笑:“师姐理解不了很正常,毕竟这是我自己领悟的修炼方法。”
她都是一个月突破二重境的天才了,谁还能质疑她?
路夷听得心动,放柔了语气:“既然师妹有这么好的修炼方法,何不分享出来?”
季寻月礼貌回绝:“那不行,每个人的资质不一样,这种方法只适合我,还望师姐见谅。”
路夷无话可说,狐疑地扫了她几眼,不愿再理她,又和樊声腻起来。
季寻月闭上眼,虽想入梦,但路夷娇滴滴的嗓音不断入耳,让她难以入睡。
“师兄,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对?你快教教我。”
大概是正被樊声手把手地调整姿势,路夷不由发出阵阵轻笑。
“哎呀,我还是找不到感觉,师兄,你是不是没认真教我?”
樊声语气也不恼:“你不专注点怎么行?”
季寻月眉间拧得越来越紧,她终于忍不住睁眼,向路夷那边看去。
路夷个子高挑,体型丰腴,她容貌艳丽,一举一动间自成风情。
她比划着施法动作,故意露出纰漏,让樊声一遍遍纠正。
樊声对她也是举止亲昵,似乎乐在其中。
另一边,沈知遥孤零零的背影看上去更加柔弱单薄。
原来沈知遥在衍明宗过的是这种苦日子。
吃也吃得不好,修炼也没人教,身在名门,却过得跟自食其力没什么区别。
季寻月一时心软,起身走到沈知遥旁边。
沈知遥顿时后背一僵,收了动作,警惕问:“你干什么?”
季寻月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干脆直接动手,按着她的肩往下沉。
沈知遥下意识反抗,拼命想挣脱她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敌不过她的力气,又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不情不愿地放弃挣扎,任由她摆弄,脸上却写满嫌弃。
季寻月满意地放开沈知遥,抱起臂冲她抬了抬下巴:“你再运转内力试试?”
沈知遥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收回目光,专注地屏气凝神,片刻后,她隐隐感觉周身灵气与体内经脉交融呼应,神智顿觉一片清明。
她眼底闪过惊喜,语气轻快道:“我感受到了!”
说完,她就意识到不该在叶锦月面前表现得这般喜出望外,又敛了神情,梗着脖子道:“是比刚才好了一点。”
好了一点?
季寻月挑了挑眉,照她刚才那个练法,十年八年都聚不了灵力。
沈知遥的确资质平平,甚至算得上低下,但也并不意味着完全无法飞升成仙,可惜她拜了个不愿在她身上花费时间精力的师父和师门。
不过,刚才触碰到沈知遥时,季寻月莫名觉得她的内息流转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明明她还在最基础的炼气阶段,尚未掌握聚集灵气的方法,怎么体内就有小幅灵力波动了?
“叶锦月,你在糊弄我?你教得了这个废物,教不了我?”
路夷的话打断了季寻月的思绪。
她抬头望去,见路夷和樊声都看着她们这边,路夷一脸不悦,气势汹汹地质问。
“师姐,我为什么教她,你不是心知肚明吗?”季寻月笑着回敬。
路夷脸色更加难看,她随之冷哼一声:“随便你怎么教,资质摆在那里,我看她就是突破一重境,都起码要花上四五百年!”
沈知遥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听着。
这招她已经练了十多天,却从没人告诉她,她做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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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已至亥时。
季寻月后来困得不行,还是睡着了。
因此虽是夜深,她反倒神清气爽。
她和沈知遥住在一处,自然无可避免地一起回去。
沈知遥走在前面,如瀑的长发随她的步伐摇曳,清瘦的背影沉默又倔强。
直到回了静幽筑,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
“沈知遥。”季寻月叫住她。
沈知遥停住迈上偏殿台阶的步伐,回头望来,眼神沉静:“喊我做什么?”
季寻月笑眯眯道:“今天的事,不用太感激我。”
沈知遥立马瞪起眼睛,却见季寻月不等她的回应,懒懒挥了挥手,进了主殿。
“我又没让你帮我。”她站在夜色中,看着主殿亮起的灯光低声自语,“我也不需要你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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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季寻月回了卧室,点亮茶几上的灯盏后,倚在窗前对着月色发起呆来。
白日里有事做还好,这会清闲下来,情绪逐渐陷入低落。
在云星宗时,她来去自如,不受拘束,如今却不能轻举妄动。
她倒不是怕给方轻尘难堪,可要骗取他的信任,自然不能行事乖张。
方轻尘名义上是让沈知遥照顾她,实际也是为了盯住她。
所以她帮沈知遥,也是想试图拉拢她。
传讯需用到聆空石,根据距离消耗不同的数量将消息送往指定地点。她来仙界是带了些的,却在昨日因为联络玉千婵全用完了。
联系不到玄淮,也不知道他恢复得如何。
流云蔽月,庭院中一片黯淡,季寻月也看得黯然。
她难得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明明才分别一天,就已经想他想得不行。
她知道,玄淮一定也在思念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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