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医生办公室。

秦副院长端着茶杯送到中年男人面前，手里薄薄几张纸被后者来回翻了好些遍并且越来越快，桑宁立在一旁探头。

看了个囫囵的她可没自家舅舅那种耐性，抬手捞起旁边椅子坐了下去，直接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吗？”

原本早就不下病房的副院长先看了看男人，沉默几秒，“先前单凭数据我没有办法确定，不过现在倒有八成可能。”

“我就直说了，闻语小姐她的身体数据有些奇怪，这次的状况，据我过往经验大概率是受过刺激的防护机制或者说应激创伤。”

“另外，我们院心理科主任刚刚也去了病房，就目前检查数据以及试探结果来看，我们怀疑病人可能存在轻中度抑郁。”

砰——

门板几乎是压着尾音被狠狠撞开，脆响惊得桌前三人不约而同看去。

“什么叫应激创伤怎么可能抑......”周羿清左手握着门把右手拉着门框，身体半歪闯进来，英俊脸上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迎上三双视线迟钝反应过来，指尖微蜷，“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门没关严，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闻语急着出院？”桑宁从身侧收回余光，站起来开口。

“她说不喜欢消毒水味。”

周羿清点头，同时不着痕迹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三人并眯起眼睛多看中年男人一眼，最初震惊后缓慢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儿。

少年垂眸藏起眼底的警惕，再抬头只看秦副院长，“这个结果有没有出错的可能？您确定她会有、有抑郁倾向？”

“这......”秦副院长左右瞧瞧。

矜持点头：“目前只是高度怀疑，初期很多不会在数据上显示出来，只是脑电图波动稍微有些异常才会引起医生注意而已。”

不过刚刚检查过程中他们夹带私货问了些别的，反倒更惊诧，对方似乎接受过这方面测试，心理防线很高。

办公室陷入漫长寂静，无人再开口......

中年男人默默打量着少年，半晌后目带赞赏收回视线，手臂用力悄悄靠近外甥女，压眉：「这就是周家那个老二？」

桑宁满头雾水地眨眨眼，看得懂唇形却听不懂意思，摸出手机点了点递去：「他叫周羿清好像跟闻语很熟。」

又是那个似乎隐隐跟矿场风波有点儿牵扯的年轻女人？

男人拧眉再看去，周身自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居高临下，漆黑瞳孔藏起无人看透且更认真的思索缓慢绕过少年。

双腿微岔，两手轻搭抵在小腹前，看人时即便处于低位仍习惯性先垂眸而后下巴微抬，上眼皮掀开的动作漫不经心是种久居高位的矜贵。

他大概以为开始抓着秦院长问东问西的少年无暇在意，可周羿清眉心紧拧，担忧的不仅仅只是那句抑郁或创伤应激......

*

这件事，最终谁都没有告知当事人。

桑宁送走舅舅去到病房，道谢后十分亲近地好奇：“哎~我听说你在国外可是名校优秀毕业生，怎么会回南城这个小地方？”

周羿清刚刚出去前就已经解释了，他们联系不到闻语家人只好求助警察，警方查过她的身份信息，桑宁进门也提了。

年龄相仿的桑宁本就二十来岁，再加上那副还带着婴儿肥的俏丽长相，即便口无遮拦也很难让人生出厌恶感。

闻语只是没有负面情绪而已，对这个问题却并不想回答，“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我在国外待不习惯。”

这话半句真半句假，虽然听上去好像都挺敷衍。

“确实，我之前出去读书也觉得不习惯。”桑宁一副深有同感地点头，手上动作不断，端起鸡汤硬是塞进闻语手里。

然后自在地坐下。

“但是你真的好厉害，我听说你们那个学校入学严格毕业更严苛，尤其金融学院，可你不光高分毕业居然还有精力拿下两门辅修啊。”

闻语从掌心热气氤氲后微微抬眸，余光扫过眼神在自己脸上转悠的女孩儿，若有所思地敛起心神看回浓稠鸡汤。

“只是运气好。”

“你这话就太谦虚了吧，对了我记得你们学校有好几个校区，金融刚好就在老校区吧，那儿的中餐食堂可是独一份呀羡慕死了！”

“金融学院大部分专业确实在，但我读的商学毕业前刚搬，至于中餐食堂一直在社科学院。”

“啊是吗难道我一直记错了？反正我们那时候都可想去你们学校了，唉可惜我没能考上~但你这么好的履历干嘛不去大城市？怎么会选商学呢？”

“申请的时候粗心搞错了，刚回来想先休息休息。”

“这个专业挺吃亏的，一般都是家里有底才把孩子送去学这个，不过你这么年轻有为肯定不愁，不会已经有offer了吧？”

“没有。”

“那你就这么在酒店住着钱够不够？哎~要不我跟我嫂子帮你找个房子吧，就当做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不用了，我说过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心上。”

“哦哦这样啊，我听警察说你现在没工作也没住处，就有点多管闲事，你别介意哈，呃~是那个叫周羿清的帮你安排？”

今天阳光不太好，时有时无，朦胧光晕下的年轻女孩儿看似闲谈，每个问题都恰好只是话赶话到了那儿而已。

可她的目光确实隐蔽自然，也毋庸置疑地在每次落到脸上时犹如探照灯一般，轻轻拨动话题走向，隐隐透着探究。

耐着性子陪对方试探许久的闻语终于失去了耐心！

端在手里半晌但未曾入口半滴的鸡汤已经浮起一层薄油，瓷器相撞发出叮当脆响，落在桌面顺便带起几圈涟漪。

“桑小姐好像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闻语唇角浅勾淡淡看去，眼神平静似乎只是单纯好奇，可对方抬眼看来，四目相接的瞬间空气仿佛溢出微妙的气氛~

病床本就稍高的位置让闻语能轻易垂眸，漫不经心的动作语调却隐约藏着一股不悦与威仪，那是居过高位之人不自觉流露出的锋芒。

而迎上她直勾勾的目光与周身不再掩饰的气势，桑宁心下一惊，这身气派和心思可不是普通孤儿应该有的！

“她母亲姓什么？”闻语叫出不知道在忙什么的017。

急匆匆从数据空间探出脑袋的光球还一脸懵，【啊？谁？你说桑宁吗？这个人在世界线里没出现过，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查。】

“不用了谢谢。”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呀？】

017满头雾水好奇开口，而闻语大部分时候真的非常好说话，有问必答：“我怀疑她跟京市那个闻家有关。”

最开始在余家祖屋时林洋晟对她的姓氏反应很大，所以闻语特意去查了一下，从网上得知这里的京市也有个闻家，而且是难以企及的闻家！

【那林洋晟说不定真把你当成闻家人了，但这跟桑宁有什么关系？】

“我还查到这回京市巡查组的领头人是检察院闻处长。”她眼角顺着攥紧的指尖移向腕骨，“你看桑宁那条手链。”

年轻女孩儿纤细腕骨上挂着一串红豆大小、通红近赤色的珠子，中间穿插几个极小的圆形吊坠，有铃铛葫芦寓意好的。

也有刻着字的：桑，程，闻。

017震惊那么小的字闻语居然能看清，而闻语还没说的是，黎书念那举手投足更不寻常，透着几分政客味道。

——在环境里泡出来的东西是会浸入骨子里的，即便嘴上不说也会从身体里的每个缝隙无声无息地流露！

闻语拧眉，“你绝对保证我没有占据任何人的身份？”柳叶眼中浮现出光球从未见过的严肃。

017不解但诚实：【你说那种方式是管理局明令禁止违法行为，我没有权限，而且你所有身份信息都是我写进位面的。】

那闻语就放下心了。

*

桑宁离开大概十几分钟，周羿清才磨磨蹭蹭回到病房，只说：“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

当晚，少年拿出曾经熬夜苦读的劲头翻了数不清的相关资料以及病例，越看越眉心紧锁，越看越心惊肉跳，也越看越好奇！

——那女孩儿分明比自己都大不了几岁，年纪轻轻怎么会......

次日顶着一双熊猫眼，周羿清去了南城最有名的心理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个程度即使确诊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药？

向来信奉明哲保身的周羿清，这一天，失礼且自作主张地越过了闻语这位当事人，跟医生谈了足足两个小时......

两天后，闻语出院。

周羿清藏着私心：“我在归云镇有个小院子是外婆留下来的，老房子没人气很容易坏，你愿意的话要不要过去看看？”

何舒文依旧爱屋及乌帮着小恩人：“哎我看这主意行，反正小闻你住哪儿不是住，咱镇上山清水秀风景好，都是熟人还能做个伴儿！”

【不可以！你跟周羿清还没到见面的时候！不能一错再错了啊~~~】

闻语到嘴边的拒绝在听到某个字眼时倏然定住，眸色闪了闪，幽深瞳孔不着痕迹扫过那道已经有几分成年男性姿态的身影。

在那双澄澈不含杂念的干净视线中，在机械音厉声制止下，闻语从善如流：“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