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感恩节这天。
街上气氛热烈,检查组进程缓慢,周家资产转移进入最后阶段,而跟这几件事都没什么关系的陆羿清突然被电话叫走。
护工按照雇主嘱咐隔半个小时摸摸热水袋、拿棉签沾沾唇,发现热水袋只是温热而水壶也空了后,中年女人连忙拿起东西脚步飞快。
急匆匆去饮水机的她没有看到,合上门板后,一缕阳光擦过窗帘落向病床,映着周身光芒愈发浅淡的光球脱力倒向床铺间。
而在它刚刚离开的地方,近乎透明的眼皮再次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睑处撒下阴影的睫毛终于跟着轻掀......
迟缓感受到掌心鲜腥刺痛与周身疲惫,蝶翼似的细羽颤了颤,比眼皮更早苏醒的手臂带动输液软管说不清是麻还是冷。
闻语意识朦胧,双眸眨动缓解几分酸涩,适应了只有窗外日头与青翠松枝的明暗,垂眸看见那颗熟悉光球。
掌心大小的机器人形窝在薄被中,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无奈略过眼底,沉默片刻只低声警告:
【车祸带来的伤害不会消失,我可以用天道之力帮你,但再厉害的修复也需要当事人配合,再来一次我不敢保证还有余力救你!】
“谢谢。”这一声干涩沙哑难听极了。
她默默转头,空洞视线绕过017看向窗外,暖阳洒下点点星光宛若渔人在寥廓海面落下的浮标,盏盏晶亮剔透。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有些事反应那么大吗?”
毫无血色的唇瓣艰难张合,呼吸面罩盖住半张脸,晕开的白雾藏起了眸色,气弱声嘶,启唇看似诉说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那声闻大小姐没有叫错,也没叫对。”
闻语籍贯京市,曾祖父和祖父都是普通出身,直到父亲娶了商界郑家次女才开始经商并建立起专攻科技的闻氏企业。
她出生在公司即将上市的重要节点,落地十天便被送到爷爷那里,记忆中只有频繁更换根本记不住脸的保姆以及被关在房间看日落月升的自己。
见到父母是五岁那一年,爷爷带着她从北洲千里迢迢赶往京市,去见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唇红齿白的婴儿。
半年后,父亲带宝宝在公园散步,接个电话的功夫孩子丢了,夫妻俩哭过闹过最后动用多方力量,竟也始终一无所获。
于是——
次年初春闻语被助理接回京市,闻夫人遭受打击精神恍惚,闻家需要继承人,或许应该说是闻父需要一个有着闻郑两家血脉的继承人。
闻父还需要老丈人保驾护航,郑家更要确保女儿以及自身的利益,至于闻语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到并不重要。
“我九岁那年,从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课程中抬头,他站在面前叫我姐姐,说他是安安。”
他本是闻夫人登山拜佛时遇到的乞丐,因为眉眼跟儿子有两分像便被顺藤摸瓜端了背后的人贩子团伙并收为养子。
刚开始的安安胆子非常小,闻语则极其冷漠,可她不过是给了那孩子一块蛋糕、帮他警告了欺软怕硬的佣人就被缠上了。
屁大点儿的小孩最会得寸进尺,从只敢偷偷瞧、被发现后仰脸嘿嘿傻笑,到见她脸色稍软便迈着小短腿念经似的姐姐姐姐地粘上来~
怕疼还要替她挨打,受不了热却固执在酷暑午后陪她受罚,明明胆小怕黑可偏偏每次闻语被罚跪小黑屋时都有他包袱满满的陪伴......
闻家那间几平方的逼仄小屋,数不清的浓重夜色与刺痛,身旁东倒西歪睡在瓷砖上的身影是她仅有的酸软,硬邦邦的面包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闻家血脉。”
所以他从来不愿意碰触那些东西,但又只是因为闻语说了句她胸无大志想过平淡生活,就主动要求学习商业知识并表示可以签放弃股份承诺书。
他跟每个人骄傲地介绍那是我姐姐,他在每次父母责打后安慰我姐姐就是最厉害,他能因为她想要自由坚决喊出我来......
他不是闻家人!
可只有他记得有关闻语的一切,大到每个重要日子、每个无人在意的奖杯奖状,小到昨天没空吃晚饭今天喝了酒......
只有他会在闻父想要强强联合逼她联姻时,宁肯去跟死对头低声下气,宁肯把自己喝到吐,捧来能动摇闻父想法的那份合约......
可端起酒杯那年他才十六岁!
017定睛,视线不自觉地看向早被洇湿的枕头和漆黑一片的瞳色,数据链划过自己尚未理解的情绪:【那他......】
“安安喜欢拍照,我说很快他就可以去拍任何他想拍的风景。”
但安安没有等到他最爱的姐姐说的以后,在距离他十七岁生日还有两个月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
因为闻家的亲儿子回来了——
闻语跟他初见在宴会,连夜赶回国的她没来得及拿出礼物,先听到看到的是双手插兜的少年抬着下巴语带挑衅。
他对闻语安安似乎有着强烈排斥,前者情感淡薄但念及他在外多年受了苦处处忍让,后者始终记得自己是个冒牌货更不想姐姐为难。
那年深秋,闻语国外出差,临行前跟闻父约定好,她拿下皇室订单回来好好为公司效力,安安就不用被当做联姻筹码。
“回国前安安还说他给我准备好了生日礼物,我明明买了最早的航班我给他们都带了惊喜,可我走出机场......”
「果然不是亲生养不熟,这个白眼狼居然串通外人绑架我的阳阳!什么他也被绑那是使的苦肉计要不然为什么阳阳被打他没事?」
可证据表明安安在学校被闻阳孤立霸凌,仇家因为闻阳的高调才会绑架报复,而被抓住的闻阳故意把安安引到车上!
甚至最后绑匪亲口说是闻阳主动告诉他们,自己威胁不到掌权的闻语,但安安是闻大小姐最大且唯一的软肋!
【这......】饶是017都不免震惊。
闻语闭闭眼,竭力压下翻滚在胸腔喉间的那股闷痛:“抓住绑匪赶到人质地点时,他们还有后手,有个绑匪有枪。”
自命不凡的闻阳像只无头苍蝇不听话,先是害得安安被打中左腿无法躲避,又在枪口对准自己时把前来谈判的闻语推了出去......
砰——
记忆中子弹出膛的破空声,穿过重重草木与混乱人群,刺进瞳孔胸腔扬起冲天血箭,枪响贯彻山林跨越两个时空。
——闻语相依为命12年的弟弟,在闻语生日那天,在那抹腐烂晦暗的晚霞中,死在她眼前!
挂在睫毛的血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父母抚摸闻阳唇角青紫心疼地落泪,看着他们理直气壮地叫走医生。
她如同行尸走肉看着病房里一家和乐的温馨,看着他们面对外界故作伤心,看着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被永远盖上白布!
冷笑恨意中,看着堂堂闻董明知养子被霸凌却只因是合作伙伴而轻松抬手掩盖!看着一个凶手被定为继承人光鲜亮丽神气活现!
可是凭什么呢?
远远站在觥筹交错之外的闻语,那一刻恨意滔天:凭什么杀人凶手光风霁月?而受害者只黄土一捧骂名重重?
呵~
闻语侧身闭眼,将自己整个埋进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深处,才能勉强止住汹涌冲上鼻尖喉腔的,刺骨腥气!
张口无声,堵在喉间那口气翻滚挣扎,不肯咽下也不肯离开,某个瞬间仿佛呼吸都变奢侈,声线滚入刃尖沙砾:
“他叫了我十二年姐姐,十二年,十二年啊!可我......”
可什么?
可她也姓闻,带给他苦难害死他那个闻?可伯仁因她而死的自己大概也算得上帮凶?可她直到如今还没能给他报仇?
鲜腥在薄被下飘散~
017无法计算,她究竟是对父母亲弟的怨恨还是对养弟早逝的痛苦?是对自己未能护住救命恩人的懊悔还是以身代死的执念?
抑或,更多的是,对于那位名叫安安的孩子十二年遭遇以及最后惨烈悲苦的落幕,而她,身为闻家人的愧疚?
有些人的离开是场暴雨是道惊雷,是余生躲不过的潮湿与恍惚,是荆棘缠身密密麻麻的刺痛。
也有一些人的离开如庄周梦蝶,似镜里观花,掺杂着太多难以言明,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削下皮肉又何止三千六百刀呢?
但——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冷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正尝试着理解你,不过也希望你明白,陆羿清不是你弟弟。】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依照你们人类世界的理解,你可以把这个初生位面比作话本,那陆羿清就是这则话本中的主角。】
位面伊始,世界意识会将自己承受不住的力量暂且灌注于某个载体,让其随着凡体提升而不断浓厚成长。
载体死后能量回归,世界意识再寻找下一个符合法则的载体并自此周而复始,所产生的气运便可滋养天道为其步入轮回保驾护航。
017先前刻意隐瞒闻语,就是担心像她这样的性子一旦知晓,恐怕反应会更激烈,虽然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总之,事实上它要做的就是磨炼位面诞生后的第一位气运承载者,保证对方能承受得住那股能量并攀上高峰为天道提供养分。
“可是凭什么呢?”
闻语深吸气:“凭什么他一无所知就成了你的工具?凭什么非要折磨他才能出类拔萃?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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