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送走不情不愿还有话说的林总，闻语收起茶杯来到厨房，出神的少年听到水流声，上前伸手，细细涓流在凉意中缓缓升起几分热气~
她扭头瞥了眼，收回手臂乖巧站直的陆羿清认真提醒：“上次医生说过你体寒，要时刻注意保暖尽量不碰冷水。”
“想问什么？”闻语盯着他看了会儿，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办法解释，但她好像确实很容易猜出这人的心思。
当然也可能是只有在她面前，陆羿清才会表现得足够明显甚至太过诚实直接，“是不是因为我？”更敏锐而直白。
穿过水流的指尖应声滞了小半瞬。
眸色复杂的闻语背对少年闭了闭眼，关上水龙头，转身抽出纸巾按了按冰凉的指尖，“如果我说是，你准备怎么办？”
立在面前的少年从初见就比自己高太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那张仿佛在一夜之间更加成熟且锋利冷漠的轮廓。
漂亮桃花眼生来便水光潋滟犹如带着醉意，可这段时间谁又看不出来呢，宛若被什么东西困住的少年几乎将沉默与压抑写在脸上。
闻语不知道他沉重的心思究竟落在哪个问题上，也好像隐约猜出几分，但有些话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开......
“我准备帮你。”少年启唇，打断年轻女人混乱思绪。
在闻语满头雾水抬眼中，陆羿清学着她不久前的样子转身回房间，哒哒脚步声由近及远再返回，抬手递出一样东西：
“这个或许能帮你。”
*
陆羿清养父叫陆成轩。
那个在记忆之初经常把自己抱进怀里摇晃逗弄的男人是个程序员，住在隔壁，有一副宽厚有力的肩膀和一双永远含笑的眼睛。
小时候被嘲笑是没妈的野孩子，他会怒气冲冲带着陆羿清挨家挨户堵到门口去，礼貌强硬，压着对方跟他道歉。
同学们可怜陆羿清没有妈妈照顾，可他明明做得比其他家长都要好，工作再忙也会准备便当陪他去游乐场，生病整日整夜陪在床前。
在那个小镇上所有孩子只在电视里见过摇摇车时，陆羿清已经有了自己的儿童车游戏机以及数不清的新鲜玩意儿。
后来有人说他才不是什么爹，他直接站在镇口老树下指桑骂槐，转头抱着哭唧唧的小羿清抛向空中又稳稳接回胸膛。
他说：
「每个小朋友都是被天使姐姐牵着手，送到爸爸妈妈面前的，可他们是自己选爸爸妈妈，只有我们羿清是被爸爸努力争取的。」
那时候，被哄得破涕而笑的陆羿清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朋友！陆爸爸是全世界最好最厉害的爸爸！
他的陆爸爸会煮很好吃的饭菜，会画很漂亮的绘本，还能对着一片屏幕敲敲打打就可以让里面的图片活灵活现动起来。
陆羿清坐在他怀里，听着爸爸给他讲绘图，讲游戏电脑和编程建模，讲那一串串蝌蚪就像故事书里马良的神奇画笔......
电脑屏幕的倒影，从懵懂无知早早昏睡的身影，到初露天资被抛起的欢笑，再到父子俩交头接耳的击掌温馨......
最后，定格在貌美女人狠狠砸下的木椅。
他被带到周家第二年，那个秋天来得格外早格外着急，陆爸爸在送外婆去医院的路上遇到车祸，两辆车七个人无一幸免。
周仁不喜欢陆羿清总惦记归云镇，崔彩萍也不允许陆羿清再跟过去纠缠不清，她连自己母亲的葬礼都交给了别人，又怎么会搭理陆羿清的哀求？
于是那年初冬，九岁的陆羿清溜出周家走下别墅区，用当初爸爸偷偷塞来的钱回去送他最后一程，然后在床上趴了整整一周。
气急败坏的崔彩萍扔下藤条，转身吩咐保镖拿走所有跟陆成轩有关的东西烧掉，而这个尚未完成的游戏是最后一件！
*
“这是他留给我的，也算我们共同创造的。”
陆羿清垂头缓缓解释，说游戏其实还差一点儿没完成，说他本不愿意被旁人染指，说要求保留陆成轩的名字......
他从来就不是个喜欢提及过往的人，但此刻的陆羿清站在闻语面前，一字一句吐露着从未面世的过去自我。
从未有过的倾诉欲在此刻仿佛泄了闸的洪水深渊，排山倒海涌向闻语，而他尚且不明缘由，又怎么奢望他能知道：
——袒露内心，有时候是比亲吻还要亲密的事！
唯意志论继承者尼采说，你还要警惕自己内心泛滥的爱，孤独的人总会迫不及待地，向与他邂逅的人伸出自己的手。
“你......”闻语张张嘴喉间干涩发不出声响。
掌心薄片重逾千斤！
如果没记错，这个东西她在017那里听过，历经千帆深陷泥沼的少年，最后就是凭借某个爆款游戏打开人生逆袭第一步。
闻语无法确切形容这个瞬间的自己，应该拿出什么样的反应或神色，去看向眼前这位全然信任她的少年？
甚至！
再抬手是银行卡：“里面五十万，是陆爸和外婆偷偷留给我的，密码是我生日......我知道你有办法但我也希望做点什么。”
这些钱，一部分当初被强行带离归云镇时就已经在陆羿清身上了，另外一些是回去参加葬礼时夏家夫妇代为转交。
时至今日，除了前段时间借给何舒文看病的那六万多，他没有动过一分一毫，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手里竟然会有这么多钱。
而此刻少年随意耸肩，用着平静到仿佛在问今晚吃什么的漫不经心将东西拱手相送。
不敢再细想下去的闻语连忙抬手：“你......就这么相信我吗？这可是五十万，你就不怕......不怕我亏得血本无归？”
她不相信这么聪明的陆羿清会看不出来。
如今闻语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一场赌，如果他留着这笔钱，万一闻语一败涂地，那这至少够陆羿清多条退路。
反正眼下有闻家的庇护，他只需要好好努力考上大学然后离开这里，依照他的心智聪慧，坦荡前途有无数种繁花似锦的选择。
所以何苦把全副身家压到闻语身上呢？
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闻语骗他呢？
即便答案都是否，可陆羿清如今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只要闻语自私一点狠辣一点，她完全能把这五十万包括后续利益尽数占据。
甚至，索性斩草除根。
久负大恩反成仇——当恩情大到难以偿还的时候，当利益足以覆盖良心的时候，没有恩情就是最简单的方式！
要知道，即便被逼到绝路压根儿别无选择的林家二少爷，都尚且知道要股份要合约，知道在公司培养几个自己的心腹。
林洋捷嘴上说着绝对听话绝不自作主张，可私心里难道真的没有利用？事无巨细的告知背后，没有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悄然防备？
闻语当然知道那才是成年人应该有的戒心，她自己也在赞赏并践行，可......
“我给不了你什么。”她说这话时脑子整个是混乱的，寥寥数语是纯粹告知还是藏有几分试探大概连自己都不清楚。
拿起围裙的陆羿清背手向后，绕着绑带的指尖微不可查滞了半瞬，然后满不在乎地转过身，摊开手笑着：
“你说了，让我叫姐姐。”
他答非所问，像是什么都没有解释，更没有回答，落地却又比任何话语都要清晰明了，而闻语偏偏听懂了！
——他毫无保留地干脆利落可她却心神剧震到皱眉恍惚~
闻语愣愣看着面前的发顶，才短短几天不见，身姿挺拔的少年好像又窜高不少，递来热水时甚至需要稍稍弯腰。
她忽然意识到！
自从陆羿清来到身边后，手旁永远有热水，出门永远有外套，慢慢塞满的厨房开始飘起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气......
因为身受重伤内里虚空而常常感到寒冷的身体，似乎也已经很久很久，不再需要017的能量来做调息了。
一旦注意到就难以忽视的细节汹涌而来，让闻语略显无措垂了垂眸，心脏仿佛被泡进酸水里，麻麻胀胀意味不明~
半晌后。
她怔怔抬起手，接过始终定在身前的玻璃杯，对上那双没有丝毫不耐的桃花眼，郑重摇头：“不要对我有丝毫报恩的意图。”
“如果以前我说的还不够清楚，那么现在我再度重申，陆羿清你听好了，我做所有事情只因为我想做而已，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无论谁帮过你，你可以铭记感恩，可以日后相报，但绝对不能因为这些，放弃自己的利益。”
闻语不知道她应该将之形容为卑微，亦或是消沉？那双桃花眼仅仅只是坦然平静，又或者其实彻底散去光芒只剩破罐破摔？
她实在不懂。
沉下脸的闻语将东西推回到少年面前：“如果你执意认为应该报答我，那就大胆往前走，让我看看你能走得多高多远！”
她转身离开。
穿过窗户的残霞路过水池前的少年萦绕在倩影周围，橙黄色光芒笼起那句：“让我看看你什么时候能看到陆羿清这三个字！”
纤细倩影在琉璃色瞳孔刻下轮廓，震耳欲聋的少年无意识抬手，指尖拂过心口~
“......我会做到。”漫长沉默在两人之间游走攀爬，直至被陆羿清喊停，“我不会因为报答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他说：“我已经告诉你原因了，你说过以后我可以叫你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