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幸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敬回答:“回陛下,是的。”
“先帝赐的小字,‘嫄’。”
皇帝的手指转而摩挲起御案上一方用作镇纸的和田玉蟠龙雕件。
温润的白玉蟠龙在他掌心下泛着内敛的冷光,龙须怒张,栩栩如生。
“当年,你父亲——镇北王老将军,抱着刚满月的小丫头,风尘仆仆从北境赶回京来讨先帝赐名封赏的模样,朕至今记忆犹新。
老将军中气十足,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皇帝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追忆的温和,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慕容幸的脊背在宽大的朝服下绷得笔直,指尖微凉:“是。蒙先帝与陛下厚爱,赐名赐福,慕容家与叶家上下,一直感念天恩。”
“朕这些皇子,”
皇帝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蓄势待发的鹰隼,倏地攫住了慕容幸,那温和的假象瞬间褪去。
“老六临契,老七临洲……年纪倒是与嫄嫄相仿。”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在说一件极轻松的家常。
“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如……让嫄嫄自己瞧瞧,挑个合她心意的皇子?朕可是很中意嫄嫄当朕的儿媳啊。”
慕容幸呼吸一滞,指甲瞬间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帝王:“陛下,嫄嫄虽已及笄,但心性尚且天真烂漫,现在商议婚事,是否……还太早了些?臣妇与夫君,还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承欢膝下。”
“早?”皇帝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可以先定下。待嫄嫄将这些事情处理好,再行大婚之礼,也未尝不可。天家娶媳,礼仪繁复,早点定下,也好从容准备。”
慕容幸感到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知道,皇帝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毫无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陛下,嫄嫄自幼长在北境边塞,性子野惯了,不懂京中规矩,更不谙宫廷礼数,怕是……有负天家恩典,也委屈了几位殿下。”
“规矩可以慢慢教。”皇帝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还是说——”
他微微俯身向前,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在阳光下明灭不定,如同蛰伏的龙鳞,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叶家,或是慕容家,看不上我萧氏的天家血脉?”
“臣妇不敢!”
慕容幸倏然离座,跪伏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额间瞬间沁出的冷汗,悄然沾湿了地衣上用金线绣制的繁复牡丹纹样。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不悦,也足以让人肝胆俱颤。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离府前,丈夫叶相在书房中那句沉甸甸的叮嘱。
“若事涉安儿婚事,务必谨慎,万不可当场应承任何一方,一切待回府商议。”
她咬了咬下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适度的惶恐与坚决:“陛下息怒!天家垂青,是叶氏满门无上的荣耀,臣妇与夫君岂有不愿之理?
只是……婚姻乃人伦之始,关乎嫄嫄一生幸福。嫄嫄虽自幼受父母宠爱,却并非不明事理。
此事……终究要问过她自己的心意,方为周全。臣妇恳请陛下,容臣妇回府后,与夫君细细商议,再……再问过嫄嫄的意思。”
萧刃钰慢慢靠回宽大的椅背中,指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鎏金扶手。
良久,久到慕容幸跪在地上的双膝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感,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夫人说得是,是朕心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朕亦为人父,明白。”
慕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皇帝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帝王特有的、不容商量的沉定:“那便……三日后。三日后的早朝散后,朕要听到丞相的答复。”
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慕容幸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是”字。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像是在殿中砸出了一个深坑。
﹉
这边叶安儿与阿宛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阿宛双眼亮得惊人,扯着叶安儿宽大袖角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凑得极近,声音压成气音,却掩不住那股子扬眉吐气的雀跃:
“小姐方才真是……太解气了!那剑飞出去的时候,奴婢差点叫出声!”
叶安儿反应极快,反手便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指尖立刻沾到小丫鬟因兴奋而沁出的温热细汗。
“噤声。”
她眉心微蹙,目光迅速而警觉地扫视四周。
午后阳光透过繁花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不远处仍有三三两两的贵女结伴游赏,笑语隐约。
她松开手,就着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这是什么地方?隔墙有耳。要夸,等回府关起门来,随你夸个够。”
阿宛缩了缩脖子,脸上兴奋未褪,又忍不住凑到叶安儿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得她耳垂微微发痒,声音里带了点忿忿:
“小姐,那许家小姐好生可恶!方才那架势,分明就是存了心要让您当众出丑,下不来台……幸好小姐您……”
“许素韵。”叶安儿眯了眯眼,眸光投向远处莲池边的八角亭。
那里,一群穿着各色鲜艳春衫的贵女正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欢声笑语随风飘来几分。
那身影明媚张扬,正是许素韵。
叶安儿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空悬的剑穗位置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长剑脱手时传来的细微震感。
“她父亲是户部尚书许继宗,掌天下钱粮赋税,陛下颇为倚重。而她的姑母……”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如浸寒泉。
“正是当今圣宠正隆的贵妃娘娘,也是六皇子殿下的生母。”
原来根子在这里。
方才席间的发难,恐怕不止是少女间的争强好胜,更是一场精心铺垫的试探,或者,是某种信号的传递。
但无论是什么,对叶安儿都不是什么好事。
“叶小姐。”
一道清越温和,如玉石相击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斜后方□□转弯处切入,打破了主仆二人之间低压的交谈。
叶安儿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常态,从容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极为醒目的橙黄色暗纹云锦袍服,色泽明亮如秋日最炽烈的火焰,却又因衣料本身华贵的光泽与精细的暗纹而显得并不浮夸。
这颜色极挑人,寻常男子穿着难免显得俗气或轻佻,但穿在此人身上,竟似浑然天成,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灼灼其华,如同枫林尽染时最耀眼的那一树。
他腰间悬着一枚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佩,随着他不疾不徐的步伐轻轻晃动,流泻出温润静谧的光泽。
叶安儿瞳孔微缩,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帘,姿态标准地屈膝行礼,裙摆如水波荡漾,拂过光洁微凉的地砖。
“臣女叶安儿,见过六皇子殿下。”
起身的刹那,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对方衣袂间一缕清冽沉稳的香气——是御制龙脑香。
香气悠远持重,非寻常勋贵可得,乃是天子近臣或极得圣心的皇子方有资格常用的贡品。
萧临契唇角含笑,虚抬了一下手,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搀扶姿态,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叶安儿手臂衣袖的瞬间便已收回。
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亲近又不失皇子尊仪。
“叶小姐竟还记得在下,实在是临契的荣幸。”
他声音温和,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光流转似春水漾波,专注地落在叶安儿脸上。
“殿下说笑了。”
叶安儿依旧垂着眸,视线落在他袖口用极细金线绣制的螭龙纹样上,那纹样精致非凡,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内敛的金芒。
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涟漪。
“能被殿下记住姓名,才是臣女的福分。”
“不敢当。”萧临契笑着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聊。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道旁开得正盛的牡丹丛,忽然俯身,信手折下了一朵半开未开的姚黄牡丹。
那花朵硕大饱满,花瓣层叠如云,是花中极品。
花茎被折断的瞬间,渗出些许透明的汁液,沾染在他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指腹上,留下一点突兀的湿痕。
他拈着花枝,缓步上前,将花朵递到叶安儿面前,笑意盈然:“叶小姐觉得,这御苑精心栽培的牡丹,开得如何?可算得国色?”
叶安儿看着那近在咫尺、几乎要触及自己下颌的艳丽花朵。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龙脑香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带有压迫感的氛围。
她微微侧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靠近,语气恭谨而疏离:
“御苑之花,承天家雨露,得匠人精心呵护,自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非山野凡品可比。”
“我却觉得……”
萧临契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回避,又上前了微小半步,手中花枝也跟着递近,金黄的花瓣边缘几乎要蹭到叶安儿细腻的脸颊皮肤。
他眼中笑意依旧明媚,但那笑意仿佛只浮在表面,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幽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纵是这被誉为花王的姚黄牡丹,倾尽春光绽放,也不及叶小姐方才半分颜色。”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冰冷的锐意。
“特别是方才……众人皆以为惊险失误的那一招……叶小姐手腕那精妙一抖,劲力吞吐间,剑势如虹,直取许小姐座前扶手,分毫不差。
若我没看错,那招式……颇有几分‘白虹贯日’的意蕴,只是更含蓄,更‘意外’。”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
“当真是……计算精准,恰到好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