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题让余昭容彻底慌了神。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智忠上前一步,朝萧刃钰拱了拱手:“陛下,臣建议,将昭容宫的宫人全部押入大理寺,逐一审讯。
特别是那些贴身伺候昭容娘娘、经手过殿下膳食的宫女内侍。春杏的死因,也需开棺验尸。”
“开棺?!”余昭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几乎变了调,“陛下!春杏只是个宫女,她已经入土为安了!怎么能……怎么能……”
“若她当真是暴病而死,开棺验尸不过是为她洗清冤屈。”叶安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
“昭容娘娘若心中无鬼,又何必怕开这一座小小的坟?”
余昭容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瘫坐在金砖地上,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身华丽的宫装撑着一个空荡荡的壳。
萧刃钰看着瘫软在地的余昭容,面上没有半分怜意,只朝殿外淡淡道:“去。给朕搜昭容宫,一寸都不许放过。”
“是。”
侍卫如潮水般退下,殿中重新归于死寂。
这一回,没有人再开口。
贤妃端坐如石,贵妃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德妃闭目似在养神。叶智忠和李绛两人已经不用他们开口。
只有余昭容跪在殿中央,浑身抖得连衣料都在簌簌作响。
叶安儿跪在李昙织身侧,两人的手在袖底紧紧交握。
证据已经足够多了,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松懈。
宫中之事,从来不会因为“铁证如山”就尘埃落定,除非皇命亲口定局。
约莫过了三刻钟,内侍总管弓着身子疾步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侍卫。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甫一进殿,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飘散开来。
“启禀陛下,”总管的声音都在抖,“奴才带人在昭容宫小佛堂的暗龛中,搜出了……此物。”
黄绸掀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罐,罐口以蜡封得严严实实。
李昙织只瞥了一眼,鼻尖轻动,神色骤变:“陛下,就是它。这罐中所装,正是与梨羹碗底残留物一模一样的毒荆花蜂王浆。”
总管又掀开第二个托盘。
上头放着一本靛蓝布封的册子,封面已经卷了边,显然被人翻过许多次。
“这是昭容娘娘卧房妆奁暗匣中搜出的私账,上面记着……记着从宫外采买毒荆花蜜的次数与银钱往来。
最早一笔,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半年前。
李昙织和叶安儿心头一跳。半年前,恰好是五皇子开始频繁“旧疾发作”的时候。
原来这局从那时就已经布下了。
什么“春日干燥,体恤赐梨”,不过是把慢性毒药包装成了恩惠,一点一点喂进五皇子的血肉里。
萧刃钰拿起那本私账,随手翻了几页,面无表情地合上。
“你说春杏是暴病死的。”他的目光落在余昭容身上,语气淡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那便等开棺的结果。”
不多时,又有侍卫来报,说春杏的尸身已经从宫人义地中启出,经仵作查验,发现其口鼻中有残余的土腥草汁液,颈后还有一枚极细的针孔,周围呈青黑色。
结论是:中毒而亡。
满殿一片死寂。
叶安儿看见李昙织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瑷瑷心里在想什么——那宫女若还活着,今日大约也能作证。
可这宫里,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陛下!臣妾是看着五皇子长大的,怎么会伤害五皇子呢?臣妾冤枉啊!”
余昭容忽然爆出一声哭嚎,整个人以头抢地,磕得金砖“咚咚”作响。
她额上瞬间渗出血来,混着涕泪,在灯下触目惊心。
“臣妾对五殿下,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啊!他自幼没了生母,臣妾心疼他,才时时送些吃食补品过去。若臣妾有害他之心,天打雷劈!陛下明鉴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模样比李昙织被冤时还要委屈三分。
叶安儿看着她这副做派,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薄刃,切开了满殿的哭嚎:“昭容娘娘说,你待五殿下‘掏心掏肺’?”
余昭容哭声一滞。
叶安儿站起身,朝萧刃钰一礼:“陛下,小银子亲口向臣女坦白了一件事——
昭容娘娘身边那个‘暴病而亡’的春杏,临死前三天,曾交给小银子一个油纸包。
说是‘昭容娘娘赏殿下补身子的药材’,让他悄悄掺在殿下的茶里。”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双手呈上:“就是这个。里面装的是什么,请李小姐一验便知。”
李昙织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放在鼻下轻嗅,随即对萧刃钰道:“陛下,这包中的药材,正是毒荆花的根茎切片。
与梨羹中掺的毒荆花蜜同源,但性更烈。若长期少量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形同痨病,最后油尽灯枯而亡。
且因为是混在茶里,中毒之人根本不会察觉。
五殿下今日即便不食鹅脯,这药再吃上三五个月,也一样会‘旧疾不治’。”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叶安儿不给余昭容喘息的机会,又道:“小银子因为害怕,在春杏死后就没有再放这药。人证、物证俱在。
昭容娘娘若还要说自己是清白的,那便请陛下召小银子上殿,与娘娘当面对质。”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只用帕子包着的蜜渍梅子。
“还有这个。”叶安儿将梅子托在掌心,“这碟蜜渍梅子,也是昭容娘娘昨日赏给五殿下的。
五殿下只吃了一颗,便说太甜。臣女验过了,蜜衣中掺了与梨羹同类的毒荆花蜜。
也就是说,即便五殿下昨日只吃了梅子,没碰梨羹和鹅脯,那梅子里的东西,也足够要他半条命。”
她抬起头,直视余昭容,一字一句:“昭容娘娘,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掏心掏肺’的好。
你给五殿下的每一样吃食,都是裹了蜜的毒。春杏发现了,想留一条后路,把药材交给小银子,结果她‘暴病’了。
小银子藏了药,结果昨日被人堵在门口,差点一起灭口。
这一桩一件,有哪一样,配得上‘冤枉’二字?”
余昭容浑身如筛糠般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没有意义的音节。
李昙织趁势上前一步,将那只白瓷小罐和油纸包并排摆在御前:“陛下,臣女可当殿以银针再验,此药与五殿下呕出之物中的毒荆花蜜,系出同源。
若陛下下旨,臣女愿与太医院一同复核,将药性、来路、剂量、时间,全部验证清楚。”
萧刃钰没有看李昙织,而是俯身,亲手拿起那枚蜜渍梅子。
他捏着梅子,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梅子表面半透明的蜜衣在烛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泽,看起来甜蜜而诱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廊下,却让殿中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好一个‘掏心掏肺’。”萧刃钰将梅子扔回盘中,站起身。
他走到余昭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余昭容还在抖,额头上的血已经糊到了下巴,妆容花了,混着涕泪,狼狈得几乎不像一个宫妃。
“余氏昭容,谋害皇子,鸩杀宫女,陷害臣女,罪不可赦。
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交大理寺依律论处。昭容宫上下,一并发落。
贤妃代替贵妃管理后宫,管教不善,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贤妃脸色刷地白了。
她上前一步,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但对上萧刃钰的眼神,终是选择了跪下领罚:“臣妾领罪。”
余昭容在听到“贬为庶人”四个字时,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瘫了下去。
余昭容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轻,很尖,像指甲划过瓷面,一声一声刮得人骨头发酸。
笑过之后,她整个人反而不再抖了,像是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掉了。
“是我做的。”她哑声道,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梨是我赐的,蜜是我掺的,春杏也是我灌了毒。可那又怎样?他本就是最没用的一个!病恹恹的,站都站不稳,还占着皇子的名头!他若真死了,对谁都好……”
萧刃钰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一口千年古井,阴冷而幽深。
“对谁都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那你说说,对谁好?”
余昭容张了张嘴,像是忽然惊醒般,眼神慌乱地扫过贤妃。
贤妃依旧端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她被拖上殿的那一刻起,贤妃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弃子。
不,也许更早——早在毒荆花蜜入宫的那一天,早在春杏被灌下毒药的那一夜,贤妃就替她想好了今日的下场。
“陛下……陛下明鉴!”余昭容忽然尖叫起来,疯了似的往前扑,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
“是贤妃!是贤妃让我做的!毒荆花蜜也是贤妃的人从宫外带进来的!她说五殿下碍了三殿下的路,要臣妾……要臣妾……”
“够了。”
贤妃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连发间的金步摇都没有晃动一下。
她走到余昭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余昭容,你入宫多年,本宫待你不薄。”贤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得让人背脊发凉。
“你犯下此等大罪,不知悔改,反倒攀咬本宫。你可知,五殿下再不得宠,那也是天家血脉。你害了他,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她转向萧刃钰,深深一礼:“陛下,余昭容多年来一直以妾礼侍奉臣妾,臣妾竟未能及早察觉她的歹心,是臣妾失察。请陛下一并降罪。”
这一手以退为进,高得让人心寒。
叶安儿看得分明:贤妃将自己从一个“被指使者”,完完全全地摘成了“被蒙蔽者”。
她没有替余昭容求情,反而主动请罪,姿态低到尘埃里,反而让人不好再追究。
“朕最恨的,不是狠毒。”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是将别人的真心,踩在脚底下,还要装出一副深情厚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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