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餐桌上,他们面对面坐着。
顾清严吃吐司,喝咖啡,看报纸。沈其华吃粥,粥是昨晚的汤底煮的,加了点青菜,滚烫的。两个人的早餐都不挨着。
秦妈端上来一碟酱菜。顾清严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喜欢早餐桌上出现酱菜,觉得气味不好。沈其华知道,但她还是吃了。酱菜是秦妈自己腌的,她不好意思不吃。
“昨晚有个应酬,”顾清严说,眼睛没有离开报纸,“商会的几个朋友。”
“嗯。”她应了一声。
“今天可能也晚。”
“好。”
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勺子碰到碗沿,偶尔发出极细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布上,照亮了上面一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上个月绣的,闲着无事,跟秦妈学的。绣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也觉得不好看,但还是铺上了。
顾清严吃完了,站起身。秦妈递过公文包。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停,手扶着门框,像是想说什么。沈其华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西装裁剪得妥帖,是个好看的背影。
但那个背影终究没有转过来。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下了台阶,汽车发动,远了。
沈其华放下勺子。秦妈进来收碗,看她碗里还剩半碗粥。
“太太,粥不好喝?”
“好喝。”她说,“就是吃不下了。”
她起身上楼,换了一件出门的衣裳。今天周二,周太太那边有牌局。周太太是她在这条街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其实也算不上说上话,不过是隔三差五凑一桌麻将,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她不喜欢打麻将,但更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顾公馆很大,楼下是客厅、餐厅、书房,楼上是三间卧室。她和他住最大那间,其余两间常年空着,只有秦妈偶尔打扫。她有时候觉得,这栋房子就像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她是里面的一只蝴蝶,供人观赏的。美丽,安静,无用。
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看不出悲喜。
她出门的时候,秦妈在厨房里腌咸菜。秦妈探头出来,说:“太太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那我少烧些。”
“好。”
她走在街上,三月的风还有些冷。霞飞路上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路边有卖报的小孩在喊“大美晚报”,有女人牵着孩子匆匆走过,有洋人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对她礼貌地笑了一笑。
她也笑了一笑。
周太太住在隔壁那条街上,是一栋红砖的小洋房,比顾公馆小些,但热闹。周太太的男人是做进出口生意的,家里常年堆着些洋货——英国的毛毯、美国的罐头、瑞士的手表。周太太本人是个矮胖的女人,嗓门大,心眼不坏,就是嘴碎。
沈其华到的时候,牌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太太,做五金生意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一个是方太太,丈夫在银行做事,人瘦瘦的,看上去很精明。她们看见沈其华,都笑着招呼。
“顾太太来了!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从来不出门,是不是顾先生把你藏起来了。”周太太笑着推了推面前的麻将牌,“快坐下,三缺一。”
麻将哗啦啦地响,牌被推进麻将机里,又哗啦啦地吐出来。沈其华摸牌,打牌,吃牌,碰牌,动作是机械的,但面上带着笑。她打牌打得很好,不算牌,凭直觉,输少赢多。周太太总说她手气好,李太太说她深藏不露。她笑着应,心里想,打牌这种事,有什么深藏不露的。不过是四个人坐在一起,打发时间。
打到第二圈,周太太忽然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陈太太——就是住愚园路那个,开了一间女子商店。”
“女子商店?”方太太来了兴趣,“卖什么的?”
“卖衣服、首饰、洋货,什么都卖。说是生意好得不得了。她原来也是个打牌的闲人,现在倒好,牌也不打了,整天泡在店里。”
“一个太太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样子。”李太太摇摇头。
“什么像不像样子的,人家赚的钱是真金白银。”周太太哗地推倒牌,“胡了。”
沈其华没说话。她把面前的牌一张张码好,手指摸到一张“发”,光滑的,冰凉的。她想起出嫁前,母亲交给她一个首饰盒,说这是她这些年的体己,让她带到婆家去,万一将来有急用。
那笔钱现在还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她从来没有动过。
“顾太太,”周太太叫她,“想什么呢?该你出牌了。”
她回过神来,随手打出一张牌。这张牌打得不好,周太太又胡了。
牌局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其华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经过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子,铺面不大,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吉屋招租”。
她站住了。
那间铺子夹在一家米店和一家烟纸店中间,门脸窄窄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她看见了。她还看见了门板上那四个字——“吉屋招租”。红纸被雨水洇过,字迹有些模糊,但上面留着一个电话号码,清清楚楚。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她。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年轻太太,站在一间破败的铺子前面,一言不发。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袍角微微飘起。她伸手按住袍角,像是按住了心里那头刚刚醒过来的、不安分的小兽。
“顾太太?”
她回过头,是方太太,拄着一把洋伞,好奇地看着她。
“方太太。”她笑了笑,“我正要回家。”
“顺路,一起走吧。”
她们并排走着,说着不咸不淡的话。沈其华没有回头再看那间铺子一眼。但那个电话号码,她已经记住了。
回到顾公馆的时候,秦妈正在热菜。客厅里的灯亮着,光从纱窗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地暖黄。
“先生回来了吗?”
“还没有。”秦妈接过她的外套,“太太饿不饿?是先吃还是等一等?”
她想说“等一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先吃”。
她一个人吃完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吃完饭她上了楼,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地拆头发。发簪一支支取下来,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凉凉的声音。
她拉开抽屉。首饰盒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是一本存折。她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不多,但也不少。
窗外有汽车声响。她侧耳听了听,不是他的。她把存折放回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
这一夜,顾清严又是很晚才回来。她没有等他,也没有睡。她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霞飞路上那间窄窄的、贴着红纸的铺子。
那间铺子像一个秘密,藏在她的胸腔里,怦怦地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