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说,有个做裁缝的熟人,姓丁,手艺好,人老实,就是嘴笨。
沈其华跟着秦妈七拐八绕,在一条窄弄堂的尽头找到了那间屋子。推门进去,一个瘦瘦的女人正伏在案板上裁布。屋子里堆满了布头和线轴,空气里有股熨斗烫过棉布的焦香。
那女人抬起头,看秦妈,又看沈其华,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丁师傅,”秦妈说,“这是我家太太。她要开间成衣铺子,想请你过去帮忙。”
小丁看了沈其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尖,像是在估她的斤两。
“太太做过生意吗?”小丁问。
“没有。”
“开铺子,不容易。”
“我知道。”
小丁没再说话,继续低头裁布。剪刀咔嚓咔嚓,布料一分为二,整整齐齐。
“工钱,”沈其华说,“按件算。生意好,多加。生意不好,不欠。”
剪刀停了。小丁抬起头,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她。那种眼光沈其华认得——是穷过的人看另一个穷过的人。虽然她现在穿着旗袍,住在洋房里,但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小丁说:“什么时候开工?”
她们开始装修铺子。
钱先生给的那间铺子,墙是灰的,地是脏的,到处是蛛网和老鼠屎。沈其华和小丁两个人,挽起袖子,清理了一整天。她把头发用一块旧手帕包起来,蹲在地上,用刷子蘸着碱水,一寸一寸地洗刷水泥地面。
洗到一半,她停下来,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养了三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肤养得细嫩,指甲也修得整齐。现在十个指甲缝里全嵌了灰垢,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了薄薄的痂。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这双手,终于不只是用来端茶杯、摸麻将、替他整理衣领了。
小丁蹲在另一边,用铲子铲墙上的旧报纸。铲着铲着,她忽然说:“太太,你跟别的太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丁想了想,说:“别的太太,不会自己刷地。”
沈其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她自己听见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顾公馆以外的地方笑过。
傍晚回家,秦妈看见她满身的灰,吓了一跳。“太太,你这是——”
“没事,”沈其华说,“先生回来了吗?”
“还没有。”
她上楼洗澡。热水冲下来,手掌的水泡一阵刺痛。她咬着牙,没出声。
夜里,顾清严回来。她坐在梳妆台前,往手上涂药膏。他经过她身后,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手上是什么?”
“没什么,”她说,“磨了一下。”
他没再问。他对“没什么”的容忍度很高,因为他的世界里,所有跟他无关的事情,都是“没什么”。
铺子开张那天,沈其华一大早就去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旗袍,藏青色的,滚着月白的边,式样简洁,是她的手艺。
小丁已经在铺子里了,正把做好的样衣一件一件挂起来。那些衣服是她和小丁这一个月赶出来的,用的都是好料子,样式是她从外国杂志上研究来的,又依着中国人的身段改过。
开门。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没有人进来。
偶尔有人路过,探头看一眼,走了。隔壁米店的老板娘过来坐了坐,嗑着瓜子,说这条街上开这种铺子,难。
小丁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钉着一件旗袍的盘扣,什么也没说。
沈其华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账本上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把账本合上。账本下压着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已经少了一大截。
傍晚,秦妈来找她,说:“太太,先生问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她正在给一件旗袍改袖口,针脚细密,一针下去,一针上来。灯光是黄的,照着她的手指,影子落在摊开的料子上。
“回。”她说。
她收拾好东西,把铺子的门锁好。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一声。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顾清严的那家纺织厂。工厂还开着工,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隔着围墙也能听见。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想象他在里面跟人谈生意、拍桌子、签合同。
她发现,她不讨厌他。她只是不认识他。
他们结婚三年,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但她从来不知道他在工厂里是什么样子,他生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在外面跟人说起她的时候,会怎么说。会说“这是我太太”吗?还是说“家里那个”?
她转身走了。
顾公馆的灯亮着。秦妈做的晚饭摆在桌上,还是热的。她没有等他,一个人吃了。吃完饭她上楼,算铺子的账。算到一半,楼下传来汽车声。他回来了。
门开了,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他看见她坐在灯下打算盘,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但她看见了。
“还没睡?”他问。
“嗯。”她没抬头,手指拨过一颗珠子,啪嗒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于是他上了楼。他脱外套、洗脸、刷牙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很轻,很规矩,很有分寸。
她坐在灯下,打算盘。手里的算盘,是出嫁时母亲给的。母亲说,一个女人,总要会算账。母亲是个过来人,她知道一个女人在别人家,如果没有自己的账本,就只能永远活在别人的账本里。
现在,沈其华有了自己的账本。虽然上面还没什么数字,但那是她的。
她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合上账本。窗外的月亮很瘦,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她看着那轮瘦月,心里想:这间铺子,她一定要撑下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证明,她不只是顾太太。她还是沈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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