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郊区木槿精神病院，老旧的灯泡滋滋地闪着接触不良的火星。导诊台上时钟已划过数字12，刚好是午饭的时间。

“言妍，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阴影从头顶投下，是窥探的目光。

赵言妍抬头，被顶到眼前的大红嘴唇吓了一跳，怎么会有人涂这么鲜艳的口红？

她倒吸口凉气：“李姐，我一会再去吧，现在人多，我不和她们挤了。”

赵言妍以为自己的借口很好，却没注意话里的“她们”一词也自然包括着急吃饭的“李姐”。

“哎哟，当初我要是和你一样爱学习就好了，也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省着在这鬼哭狼嚎的地方天天伺候傻子。”

听似是在感慨她的过往，实则是在阴阳怪气赵言妍虽然考了个好大学，最后不还是落到这里打工。

“主任说阅览室的报纸都是专门订的，我就合计随便看看。”

“言妍啊，李姐可提醒你，去晚了食堂就不让进了，到时候没吃上饭，下午可没劲看报纸了。”李丽兰瞥她个白眼，转过身踩着高跟鞋铛铛地走远。

见人影远去，赵言妍合上报纸。

她是三个月前来到的木槿精神病院，刚到这里，就分配给她一位七十八岁高龄的老头，病历上写的患有老年痴呆。

提起这位老头，赵言妍揉揉眉心，刚开始照顾老头，可没少让她难堪。

要么是进病房发现老头没穿裤子，两个光溜溜的屁股蛋对着她，要么是扎针时，偷偷把屎蹭在她的白大褂上。

这年头，找工作难。

赵言妍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但幸好，老头两个星期前撒手人寰。

院里暂时没给她安排新的看护对象，她终于能得空休息休息。

嘈杂声自走廊末尾响起，吃完午饭的人陆续回来。赵言妍拍拍衣兜，里面是本手掌大小的日记。

是死去的老头的。

老头是十年前被送到木槿的，家里儿女不愿意管，就连葬礼和头七都是院里帮着操劳的，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把属于老头的私物上交，或许是这也算老头最后的念想，她想亲手交给还没出现过的家属。又或者是，那天她随手翻了两页。

**

员工的食堂在顶楼三层，病人的也在。当然，一个先吃，一个后吃。

赵言妍刚踏上楼梯，污言秽语的辱骂迎面传来。

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工拖着个病人，病人被架在半空，活泥鳅般挣扎。嘴唇张合，不停嘟囔着什么，扯出长线的口水垂下。

赵言妍往墙边靠着，安静地等他们走过去。

但下一秒。

瘦得跟鸡崽子一样的男子突然挣脱束缚，朝赵言妍猛地扑了过去。

后腰重重地磕在楼梯上，赵言妍大喊出声，无意间对上男子深深凹陷的双眼。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抹混着腥甜的滚烫溅向脸颊。

她彻底愣住，惊恐地睁大眼睛。

圆润还带着热度的东西，就掉在赵言妍的胸口，血淋淋的瞳孔直直地和她对视。

男子用着从食堂偷来的铁汤匙，活生生将自己的眼球剜了出来。

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赵言妍想要逃跑，可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看什么？快把他拉开！”

反应过劲的护工上前，将男子压制住，胳膊向后扭动，碎骨声清脆。沾血的铁汤匙甩在地上，男子不再挣扎，突然咯咯咯大笑起来。

从他的笑声里，赵言妍莫名其妙听出一种轻松解放的味道。耸人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她不停地打着冷颤。

地上那枚挖出、没有拿走的眼球，正收缩着瞳孔，死死地盯着她。太阳穴嗡嗡作响，赵言妍没忍住，“呕”一声吐了出来。

病人姓名：孙世昌

病人年龄：六十八

病人家属：儿子孙良国三十二，女儿孙良敏二十八，均身体健康。

病人病历：2011年，孙世昌入住太阳花养老院。2013年春，孙世昌记忆能力下降，情绪波动变大，同年秋，病人身体能力开始丧失，同时出现失语症。2014年4月，孙世昌要从四楼天台跳下，扬言去寻找老伴，同年6月，病人自太阳花养老院转入本院。期间通知家属，家属希望病人积极配合本院治疗。

吓晕过去的赵言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也躺在了“病人”的位置。

时针再次划过12，走廊里安静的很，只有安全通道的牌子发出的阴森绿光。

曾经看过的病历浮现眼前。赵言妍靠在床头，点开手机，是李丽兰发的消息，提醒她醒了就赶紧去值班。

唉，真是没有一点人文关怀，明明她都被吓到了好不好。但没办法，总是要挣钱的。她拔出针头，往值班的导诊台赶。

晚上九点是熄灯时间，从八点半开始，每间病房都会从外面上锁。这是为了每层值班的两名护士着想，毕竟不是每位病人都会乖乖入睡。

走廊空旷漫长，为了病人的安然入睡，没有开灯。往下掉渣的墙往外渗着锈色，影子拉长。

赵言妍不是没在晚上巡视过，但可能今天没吃午饭，晚饭也没吃，再加上白天被吓到，总觉得有凉风吹向后颈。

好冷。

她搓向脖子，试图增加点暖意。但同时，她捕捉到一抹奇怪的动静，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听，就会忽略。

再过两个拐弯就到导诊台，但那声音紧随着她，在耳畔挥之不去。就像是令老师讨厌的小孩子，用指甲在黑板上抓挠。

赵言妍心里发毛，额头渗出冷汗，黑暗与孤独让她胡思乱想。

不会有人在她身后吧？

“扑通扑通。”心跳越来越快，震得耳膜发痛。

赵言妍不知哪来的胆子，转身看去，手机的手电筒晃动，阴暗处被照亮。

幸好，身后没有人，整个走廊都没人。

她松了口气，却突然发现，她好像扫过去什么东西。

灯光聚焦下，一张惨白的脸皮贴在病门的玻璃上，贴的很紧，五官都被挤得变形。

一口气没抽上来，赵言妍看到那张白花花的脸皮颤抖起来，正对着她笑。

眼前变黑，赵言妍又吓晕了过去。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头顶挂着的时钟“咔嚓咔嚓”卡顿地走动。瘆人的绿光晃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铁门打开条缝。

有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门缝越开越大，那东西的身后还拖着什么东西。沾水的鞋子蹭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盯着监控的李丽兰，不耐地“啧”出声，让她来值班，怎么刚出门就又晕了？

年轻人就是不能干活。李丽兰敛下嘴角，拿起手电筒，打算去把赵言妍喊醒。

**

“小敏，这周你能不能空出来两天，老爹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要不回去看看？”

“这周？这周不行，我得陪孩子去上补习班啊。”

电话另端男声、女声、与小孩子的叫嚷混在一起，吵闹的很。孙良国把电话拿远些：“那老爹走了，你打算一眼都不去看？”

“木槿不是把老爹的丧事都安排好了吗，我们回去看什么，看骨灰啊？再说了，老爹他活着时候就傻了，成鬼了也肯定认不出我们两个，回去也没用。”

孙良国听见他那骄纵溺爱的侄子敲着饭碗，声音刺耳。他皱起眉头，拿出大哥训话的派头：“你怎么说这种话？你能找到现在的工作，不都是老爹四处求情……”

“当初不也是你怕嫂子知道老爹疯了嫌弃，不愿意把人接回家里伺候，才同意把老爹送到木槿的？现在死了装好人来了。行了行了，我还要给孩子做饭，有空再聊吧。”

孙良敏想结束聊天，语气敷衍。没等孙良国再开口，电话直接被挂断，他压下眉梢，脸上横肉竖起，一副吓人的模样。

什么东西，外嫁出去果然就不是自家人了。

赵言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和自己同为护士的张丹彤坐在自己病床旁，动作利索地削着苹果：“小妍，你是不是贫血啊，气血不足，就容易晕倒。但我记着你入职前的体检检查不是没问题吗？没什么大病，肯定都是工作累的，平时多吃点枸杞补补。”

苹果削完，她塞到自己嘴里：“你都不知道李姐昨天的表情有多吓人，像是见鬼一样。”说到这，她咯咯地嘲笑起来。“不就是少值半天班，她至于那么大反应吗，就像这工资有多高一样。”

赵言妍：“我是李姐抬回来的？”

“对啊，但李姐可能没抬动你，后来她给我打的电话。”张丹彤吧唧嘴：“但等我到的时候，李姐不知道跑哪去了，最后是我自己给你抬上的床。”

想到昨晚，赵言妍浑身打了个冷颤，脸色瞬间白下去几分。她张张嘴，小声道：“丹彤，我和你说，我昨天晚上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