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凡所相

长夜之巅,断崖孤崖。

晚风猎猎,卷着秋夜的微凉,掠过荒芜崖边。一堆篝火静静燃着,橘红火光跳跃不定,被晚风揉得细碎,噼啪的木柴炸裂声,混着炭火上羊肉滋滋的炙烤声,漫溢着温热的烟火气,驱散了山间入夜的寒意。

容殇静坐崖边青石上,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发丝散落肩头,衬得眉眼温柔又安静。

慕容席侧身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微凉的肩头,抬手将一件厚实柔软的毛毯轻轻展开,小心翼翼裹住她的身躯,将所有夜风与寒凉尽数隔绝。

“谢谢。”容殇轻声道谢,声音软糯温和,浸在暖融融的火光里。

慕容席垂眸望着她被火光映得透亮的侧脸,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发问:“入秋夜寒,晚风浸骨,你素来畏寒,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节,突然想吃街边烤肉?”

容殇抬眸望向跳跃的篝火,眸光悠远,似在透过眼前火光,回望年少旧时光,片刻后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也曾在这样的篝火旁,鼓足毕生勇气,向姐姐坦白过心事。”

慕容席指尖微顿,心头悄然泛起一丝酸涩,轻声追问:“你与风静大人姐妹情深,素来无话不谈,究竟是什么心事,需要你鼓足勇气才敢坦言?”

话音落下,他脑中灵光一闪,已然猜出答案,眸色微微沉暗,嗓音低了几分:“是因为刘洵?”

“嗯。”容殇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坦然回望过往,“那时我在姐姐面前,坦白了我与他年少两情相悦的心意。”

一簇篝火明明灭灭,将慕容席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暗沉。他望着眼前淡然追忆的女子,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与落寞,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所以今日故景重临,你是在感怀当年的年少情愫?”

“是。”容殇答得干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落在肩头、裹着毛毯的手掌,不自觉悄然收紧几分,力道隐忍,藏着心底翻涌的醋意与不安。慕容席唇角微抿,语气平淡却带着浓重的落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少情深,的确值得人岁岁惦念。”

夜风再起,撩动容殇额前碎发。她忽然转头,直直望向身侧的慕容席,眼底褪去所有追忆怅然,盛满认真与赤诚。

“年少的倾心悸动,是人一生都难以彻底忘却的过往。”她嗓音轻轻发颤,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腼腆羞涩,目光却死死锁住他的眼眸,字字恳切,掷地有声,“但我今日借着这同款月色、同款篝火夜景,想清清楚楚告诉眼前的人——我早已动心。”

“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普通盟友。”

她眸光澄澈滚烫,眼底情愫翻涌,积压已久的心意尽数脱口而出,越说越坚定,心底翻涌的悸动层层上涌,悄悄逼红了眼眶,润湿了眼尾:“或许从一开始与你缔结盟约、并肩而立的那一刻起,我期待的就从来不是互利共赢的安稳棋局,而是你我二人,终有一日可以心意相通,岁岁相守。”

滚烫的真心话落尽,眼眶温热的泪水终于浅浅氤氲,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慕容席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一瞬失神,瞳孔微震,怔怔看着眼前泪眼灼灼、坦诚心意的姑娘,薄唇微微轻颤,半晌未曾回神。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怀抱滚烫而滚烫,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珍视,嗓音沙哑哽咽,满是难以置信:“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容殇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耳畔,微微俯身,气息轻柔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狡黠与温柔:“怎么?是觉得我们从初遇伊始便针锋相对、互不对付,从未和睦,从未想过,最后竟是我先对你动了心?”

慕容席缓缓松开她,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温柔得近乎缱绻。他眼底盛满漫天月色与灼灼火光,温柔得能溺死人,轻声告白:“不是。从初见第一眼,我望见你的那一刻,我便在心底叩问天地先祖,世间为何会有这般明媚动人的人。”

容殇心头一颤,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清甜笑意,故意打趣:“原来你第一眼就对我心生歹意,这般心怀不轨,看来我刚刚的真心话,要尽数收回了。”

“这般明媚纯粹的你,世间无人能不动心。”慕容席低头,唇瓣贴在她温热的耳畔,气息缱绻撩人,嗓音低沉磁性,“我又不是庙堂泥塑、无情草木,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不动神往。”

温热气息不断扫过耳畔,酥麻触感蔓延四肢百骸。容殇怕痒,忍不住微微后仰身子,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嗔:“你再对着我耳边吹气撩拨,我便不理你了。”

慕容席望着她眉眼含笑、羞涩灵动的模样,心底盛满前所未有的圆满,唇角扬起灿烂真挚的笑意。他缓缓凑近,温柔褪去所有戏谑,细碎光影落在二人交叠的眉眼间。

他缓缓覆上她的唇,轻轻锁住她的呼吸,温柔辗转,细细描摹,缱绻纠缠。容殇微微闭眼,笨拙却认真地回应着他的温柔,任由心底爱意肆意流淌。

良久,慕容席才缓缓退开分毫,指尖温柔轻抚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动作珍视至极,眼底深情浓郁得化不开,低声呢喃:“袅袅,我爱你。”

话音落,又是一记蜻蜓点水般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瓣,温柔缱绻,万般珍重。

一连串极致温柔的亲昵,让容殇脑中一片空白,心头滚烫滚烫,只能静静望着他,以浅浅起伏的呼吸,默默回应他满腔赤诚的爱意。

月色温柔,晚风徐徐。

二人并肩静坐崖边,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温热,爱意缠绵。皓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满地,山间黄沙被晚风卷起,簌簌飞扬。

一月之后,长夜王宫传来喜讯。

太医诊脉,确诊容殇怀有身孕,胎相安稳。

喜讯传遍长夜全族,上下一片欢腾,朝野万民满心期许,静静等候这位小殿下降生。慕容席欣喜若狂,接连几夜不眠不休,陪着容殇翻阅古籍、斟酌字句,反复挑选孩子的名字,眉眼间日日盈满温柔笑意,从未有过的松弛与圆满。

有人欢喜,便有人断肠。

流芳族府邸深处,寂静无声。

刘洵手中捏着从长夜传回的情报,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刺得他眼底愈发灰暗落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凄凉。他指尖用力攥紧纸页,指节泛白,喉间喃喃自语,语气酸涩偏执:“他不配……慕容席根本配不上你。”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陈旧香囊,布料早已褪色,边角微微磨损,是年少时容殇亲手赠予他的信物。

指尖抚过熟悉纹路,年少清脆的嗓音骤然在脑海中回响,清晰依旧:“刘洵,你收了此物,今生我非你不嫁,你非我不娶,你可想好了?”

过往少年清亮的应答与此刻现实的低语重叠,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好。”

旧梦历历在目,现实物是人非。

刘洵抬眸望向窗外寂寥屋舍,眼底执念深重,自顾自低声轻语,偏执未改:“袅袅,我一定会帮你逃离那里,带你脱身。”

他全然未曾察觉,房门之后,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良久。

水镜桦立在阴影之中,将他眼底全然不属于自己的深情与执念尽数看在眼里,心头酸涩翻涌,一片冰凉。她静静望着自己的夫君满心都是旁人,眼底起落着无尽惆怅与落寞,万般滋味,皆化作无声苦涩。

时光辗转,秋意渐深。

容殇腹中胎儿逐月安稳长大,身形日渐显怀。可外界的流言蜚语,非但未曾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席卷七界。

有人口诛笔伐,字字苛责,直言慕容席不择手段抢占良人,拆散青梅竹马,不义之举,终无善果;也有人旧事重提,反复渲染容殇与刘洵的年少情深、青梅旧梦,将二人塑造成爱而不得的苦命璧人。

漫天流言喧嚣尘上,可落入容殇与慕容席耳中,却从未撼动二人半分情意。他们依旧朝夕相伴,恩爱愈笃,眼底唯有彼此,任外界风雨喧嚣,我自安稳相守。

时至中秋,元德设宴邀三界族群赴宴,共贺佳节。

大殿之内,宾客云集,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容殇与慕容席并肩入席,落座便十指相扣,举止亲昵温柔,眼底深情藏不住,一举一动皆是默契与恩爱。

这般和睦缱绻的模样,让席间一众宾客纷纷心生疑虑,往日沸沸扬扬的流言,此刻看来荒唐又虚假。

唯独刘洵,自二人入席伊始,便始终黑着一张脸,周身气压低沉,眸光死死锁定前方亲密依偎的二人,眼底翻涌着不甘、嫉妒与偏执,暗沉可怖。

容殇敏锐捕捉到那道灼热又阴郁的视线,抬眸望去,四目骤然交汇。

一眼相对,千般情绪暗藏。席间众人目光悄然流转,默默吃瓜观望,将这隐晦纠葛尽收眼底。

片刻后,刘洵终是无法忍受这般刺目画面,猛地起身,便要拂袖离席。

身侧的水镜桦见状,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嗓音轻柔,带着几分无奈劝阻:“夫君,你与无极族长本就身处风口浪尖,备受瞩目,此刻骤然离席,只会引得众人猜忌热议,徒增是非。”

“放开。”刘洵眉眼冰冷,语气凌厉不耐,不带半分温度。

水镜桦指尖一松,默默收回手,垂眸静坐,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惆怅与苦涩,目光遥遥望向容殇的方向,满心无力。

这边动静虽小,却依旧被容殇察觉。她轻声对身侧慕容席低语两句,便起身悄然离席,循着暗处步履,缓步追了出去。

殿外月色皎洁,林间清风微凉。

河畔树林光影斑驳,树影婆娑,二人终于在此处相遇。

刘洵转过身,方才眼底的灰暗阴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又偏执的爱意,目光灼灼锁住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就猜到,你从未忘记你我之间的暗语,也从未真正放下我。”

“毕竟是多年相伴的旧情,不是说断就能彻底斩断的。”

听着他自顾自的深情说辞,容殇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波澜,冷然开口,字字清晰:“收起你这种自作深情的眼神。”

她眸光微凉,直戳核心,语气笃定:“外界漫天流言,大半皆是你暗中散播,对不对?”

刘洵骤然抬眸,满脸错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如今竟然这般怀疑我?你从前从来不会这般对我。”

“从前是我年少无知、识人不清,瞎了双眼。”容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讽,步步向前,气场清冷,“难不成时至今日,我还要再瞎一次,重蹈覆辙?”

刘洵牙关微紧,隐有不甘,低声坦白:“我只散播了关于慕容席的那一部分流言。他对你本就图谋不轨,心机深沉、手段狠厉,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真相,他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配不上你。”

“多谢你这般‘关心’我。”容殇语气凉淡,带着极致的疏离与讽刺,“可若是他不配,难道你就配了?”

她目光锐利,直直看透他心底所有偏执,字字诘问,毫不留情:“刘洵,你好好想一想,当年是谁对我许下海誓山盟、此生不负?又是谁临事怯懦、放手退缩,亲手辜负了我、抛弃了我?你如今肆意诋毁我的夫君,搅动是非,可曾记得自己当年的种种丑事与懦弱?”

刘洵被她问得节节败退,面色发白,慌忙开口辩解:“当年之事身不由己,并非我所能左右!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改变,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

他情急之下伸出双手,想要上前扶住她的肩头,试图挽回分毫。

容殇侧身避开,分毫不让,语气愈发冷硬:“过往伤害早已落地生根,你一时的弥补与改变,又有何意义?你当年的懦弱与退缩,真真切切伤我至深,我凭什么要理所当然原谅你?”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刘洵手足无措,语气慌乱懊悔,“从前是我无能、是我懦弱,是我负了你。可你怎能确定,你如今托付的人,就一定是良人,就不会负你?”

“托付?”容殇闻言失笑,眼底满是不屑与通透,“我容殇这一生,何时需要依托任何男人才能立足?”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字字铿锵,坦荡通透:“我选择慕容席,是我心甘情愿、满心欢喜,是我心意相通的奔赴,而非依附托付。旁人的闲言碎语,从来左右不了我的选择。”

她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一语戳破他深藏的虚荣与偏执:“你如今沉溺在旁人赋予你的美名里,世人夸你专一痴情、至死不渝,你便真的以为自己完美无缺、毫无过错了?”

“局外人看戏,看得热闹尽兴,可你是局中之人,若是当真信了这些虚妄夸赞,不过是被自己的虚荣心裹挟罢了。”

容殇眸光微凉,笑意浅淡却极尽疏离:“若我今日真如你所愿,离开慕容席、重回你身边,你以为这些看戏的世人,会真心祝福你我圆满?他们只会继续调侃是非、议论长短。到那时,你所谓的深情关怀,还会存在分毫吗?”

“袅袅,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洵怕她情绪过激,不慎失足坠落石碣,连忙快步上前,强行将她拥入怀中,嗓音满是慌乱懊悔,“对不起,是我偏执,是我错了。”

容殇抬手,用力一把将他推开,力道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你若真的心底有我、重视过往情分,便该彻底放下执念。”她面露难色,语气恳切又冰冷,“你每暗中诋毁慕容席一次,每搅动一次是非,便是将我推入不义不忠的境地,便是在逼我彻底与你决裂。这些,你当真不懂吗?”

刘洵身形一僵,眼底光亮瞬间尽数熄灭,只剩下沉沉灰暗,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终究只余一句无力的呢喃:“我……”

看着他犹豫不决、始终执迷不悟的模样,容殇心底彻底失了耐心,眼底最后一丝旧情尽数消散。

“我给你时间,好好想通透这一切。”

她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决绝,再无半分波澜:“也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为过往,多说一句话。”

话音落定,她身形微动,衣袂翻飞,转瞬便隐入林间月色之中,彻底消失在刘洵眼前。

河畔晚风萧瑟,树影摇晃,徒留刘洵一人伫立原地,满身落寞,满心荒芜,只剩无尽的悔恨与偏执,无处安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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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所得事皆为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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