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润物细无声

六月夕阳斜斜铺洒,听风阁的铜铃在晚风里轻唱,叮铃作响。白色墙面被暖黄霞光染得温润,黑色瓦片投下疏朗叶影,风霖抬手按住古铜色门环,轻轻向内推送。厚重的木门吱呀开启,她抬脚迈过青灰色石门槛,门环回落时轻叩门板,发出清脆回响。

园内,一座石桥横跨荷池,碧叶已展半数,零星粉荷亭亭玉立。风霖身着蓝萝裙,裙摆随步履轻摇,指尖有意无意拂过石桥微凉的石面。走过临池廊桥,穿过假山边的拱门,远处玉兰枝桠依偎着瓦沿,石子路蜿蜒向前,石灯隐于草丛,牵牛花攀着木桩架子爬上屋檐,最终停在挂着 “兰室” 牌匾的拱门前。院内玉兰树下立着秋千,她左转拾级而上,鞋面踏过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推开房门,扬声道:“来人。”

“大人。” 岚一应声现身。

“将竹室整理出来,备好安胎用物。”

“是。”

“是打算让水镜巳住进来?” 川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身着绣着飞禽纹样的红色官服,摘下官帽握在手中。

“嗯,竹室清静,适合养胎。” 风霖落座,指尖轻叩桌面,“五哥那边,还没消息?”

“尚未,六哥性子执拗,怕是需要些时日。” 川泽走到她对面坐下,“女娲那边近日事务繁多,文官们忙着修正古书,大哥说她打算重新调配各地瞭望塔的人员。”

“瞭望塔?” 风霖眉头微蹙,“魔灵近日出现愈发频繁,此时调动人员,并非上策。”

“大哥也这般认为,已带着几位同僚前去进言了。”

风霖松了口气,刚要开口,便觉额前落下一片温热 —— 川泽抬手覆在她的眉间,语气带着关切:“你近日总是蹙眉,莫不是还有其他心事?”

“这几次遭遇的魔灵,灵力虽强,但战斗力并未超出预期。直到四姐姐受伤,我才察觉不对。” 风霖拨开他的手,沉声道,“它们显露的灵力,更像是外力加持,背后之人是谁,我还未查清。前些日子被水镜巳的事情耽搁,如今总算能腾出手来。”

“是王母?”

风霖摇头,“等水镜巳安顿好,我打算外出查探几日。”

“若需帮手,便叫上姑姑一同前往。” 川泽叮嘱道。

次日清晨,朝阳阁外晨雾未散。瑾怀提着食盒,轻叩景涪的房门:“阿涪,开开门。”

房门吱呀开启,景涪面色依旧憔悴,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则坐在桌前,一言不发。

“晚膳用过了?” 瑾怀将食盒放在桌上,低头整理里面的菜肴。墨蓝色发丝垂落肩头,露出耳边银色发箍,发箍在脑后蜿蜒成浪花纹样,“我猜你又忘了吃饭,特意给你带了些。”

景涪沉默着起身,拿起筷子。席间无话,直到用餐完毕,瑾怀收拾好碗筷,在他身边坐下,才缓缓开口:“大哥跟风霖都把事情跟我说了。”

景涪抬眸看他,眼底满是复杂:“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 瑾怀笑了笑,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心里有愧,也知道你放不下对方若的承诺。但阿涪,你已快到而立之年,不必事事都逼自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还有大家,都会支持你。”

景涪转头望向窗外,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映得他眼底泛起微光。

同日午后,水镜巳随岚一抵达听风阁。竹室门前箭竹青翠,岚一引着她进门:“公主殿下放心,竹室清静雅致,专人打理,最适合养胎。”

水镜巳松开扶着竹枝的手,缓步走入。主堂墙上挂着一幅小楷 “静” 字,左右是檀木镂空的竹林图,中间设着拱形门。“左边是卧房,右边是厢房,楼上是书房。” 岚一引着她走到主堂墙后,隐藏的台阶缓缓显露,“竹室是听风阁唯一带二楼的院落,楼上视野开阔,赏景极佳。”

水镜巳跟着她上楼,凭栏望去,园内景致尽收眼底。岚一退下后,侍女轻声唤回出神的她:“公主,需要整理行李吗?”

“你去吧。” 水镜巳摆摆手,指尖轻轻抚上小腹,低声呢喃,“我还有机会吗?”

傍晚,疏影带着安胎补品前来探望。她看着水镜巳苍白的脸色,轻叹道:“那日你突然说要走,我还以为听错了。如今回来,打算以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水镜巳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疏影高耸的小腹上,伸手轻轻触碰,“你这快生了吧?”

“还有一个月。” 疏影笑着点头,“提前恭喜你,也要当娘了。”

“恭喜什么,不过是自讨苦吃。” 水镜巳收回手,语气带着怅然,“那日我突然离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

疏影见她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说。”

当晚,风霖与水镜巳一同用膳。“住得还习惯?”

“嗯,多谢大人费心。” 水镜巳喝了一口鱼汤。

“过几日我要外出一趟,园中事务你可吩咐岚一。” 风霖放下碗筷,拿起方巾擦拭嘴角。

“姑姑安。” 门外传来云霄的声音。

风霖抬眸:“回来了?云萍呢?”

“妹妹也回来了,但不愿意见母亲,想在姑姑这里借宿一晚。” 云霄躬身行礼。

“兰室旁边有空房,你带她去吧。”

“谢姑姑。”

云霄离开后,水镜巳好奇地问:“云萍还没原谅云舒姐姐?”

“谁愿轻易平分原本独属自己的宠爱呢。” 风霖起身,走向书房,“慢慢来吧。”

书房内,风霖翻了几页书,只觉心绪烦闷,便起身前往莫问阁。尚未进门,便听到阁内传来悠扬的琵琶声。推门而入,黎月正抱着琵琶拨弄弦轴:“风霖?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六月夜闷,来姐姐这里讨碗桂花糖吃。” 风霖笑着坐下。

“桂花八月才开,你早了。” 黎月轻笑,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瓶,倒了一小碗蜜糖递过去,“就这些存货了。”

“谢姐姐。” 风霖接过,指尖摩挲着碗沿,“今日是二姐生辰,姐姐不去赴宴?”

黎月拨弦的手一顿,抬眸看她:“骗人,云霄与云萍都是你叫回来的吧?云舒与云萍的矛盾,也该解决了。”

“二姐那边,我去说怕是没用。” 风霖叹了口气,“七姐与二姐素来交好,你去劝劝,或许她能听进去。”

“你啊,总是把麻烦事推给我。” 黎月摇摇头,终究还是应下,“好吧,我明日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响起雷声。黎月抬头望了望:“要下雨了,你今日便在这儿歇下吧?”

“不了,大哥给的奏章摹本还没看完。” 风霖起身,“免得明日他念叨。”

离开莫问阁,路过长安园时,风霖瞥见花间有一人影。此时雨点已落,她撑开伞走过去,只见乌鹊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着一株盛开的牡丹花。“你在这里做什么?”

乌鹊闻声起身,额头不慎撞到伞面,连忙低头致歉。

风霖将伞举高了些:“无妨。”

“凌绝阁多是机关人,想挖些花色回去添景。” 乌鹊解释道,目光落在风霖手中的伞上。

风霖挥手,那株牡丹便缩小成掌心大小,递到他面前:“给你。”

“多谢大人。”

雨势渐大,伞面响起噼啪声响。风霖望着雨中升起的雾气:“前面有十里亭,避避雨再走吧。”

入亭后,风霖收伞靠在亭柱边,直言道:“与你开门见山吧。云舒与云萍,一个觉得事情不大,一个看得太重,母女情分闹到这般地步,并非好事。”

“大人是想让我去劝云舒?” 乌鹊抬头,眼中带着了然。

“你是关键。” 风霖看着他,“我调查过你,你的幼年经历,让你该懂亲情的可贵。云舒向来听你的,由你去说,事半功倍。”

“大人推心置腹,乌鹊自然尽力。” 乌鹊握紧手中的牡丹,“云霄与云萍也是我的孩子,我不忍见她们与母亲决裂。”

风霖眼神放缓:“时间不早了,云舒定是等急了,这把伞你先拿去。”

乌鹊接过伞,躬身道谢后转身离去。他刚走,一位身着红裙白衣、脚踩木屐、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便出现在风霖身后:“主人,你当真信他?”

“他若想装,也装不了这么久。” 风霖望着雨幕,“事态可控,不妨信一次。一直戒备,反倒显得我小气。”

女子轻笑,手中变出子仞剑,向雨中斩去。剑气劈开雨帘,形成一条无雨的小道:“主人请。”

凌绝阁内,云舒看着乌鹊带回的伞,挑眉道:“风霖找你了?”

“娘子怎知?”

云舒指着伞柄上的兰花纹样:“川泽做的伞,只给风霖的柄上刻了兰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乌鹊手中的牡丹上,“你这牡丹,也是为了萍儿吧?她素来喜欢牡丹。”

乌鹊笑着点头:“风霖让我劝劝你,说你一碗水没端平。”

“是我疏忽了。” 云舒无奈叹气,“萍儿他们过几日就要回昆仑了,到时候我会好好跟她说说。”

“如此,风霖交给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乌鹊将牡丹递给身边的机关人,“明日拿去栽在院内。”

窗外,雨水落在机关人的指尖,滴滴答答洒在新栽的牡丹花瓣上。雨势虽大,却似带着润物无声的温柔,潜入夜色。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风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手臂充当枕头,毯子滑落至脚边。川泽推门而入,见状忍俊不禁,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拾起毯子为她盖上。他侧身拉上竹帘与纱帘,又将桌上散落的笔墨与奏本整理好,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翻阅起来。

半个时辰后,风霖悠悠转醒,手臂的麻木让她瞬间清醒。抬头看见身边的川泽,她揉了揉眼睛:“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 川泽合上奏本,“教导景辉的恭先生今日离职,掌仪那边选了四位先生,明日便会送来。”

“都是新人?”

“有一位今科状元,暂未入朝;另外三位为官三四载,最高是中书侍郎。” 川泽解释道,“我已调查过,品行学识皆佳。不过此事还需问问五嫂与六嫂的意见。”

“哥哥做主便是。” 风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我要去昆仑一趟。”

“昆仑?前些日子你不是刚去过?”

“上次算错了时间,没见到昆仑君。” 风霖望着桌上堆积的奏本,再度叹气,“我的时间倒是愈发紧凑了。”

川泽笑着安抚:“不急,慢慢处理便是。”

两人一同处理公务至深夜。待川泽看完最后一本奏本时,风霖早已躺在床上睡着了。他吹灭烛火,轻轻带上房门,园内只剩下虫鸣与月光,温柔笼罩着这座静谧的听风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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