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外,景涪立在廊下静候,朝朝快步走来掀帘:“景叔叔,父亲让你进去。”
“嗯。朝朝,你先回去吧。”
朝朝浅笑着颔首离开。
景涪抬手推开木门,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案几,开口问道:“饿了吗?”
瑾怀合上手中书卷,抬眸看他:“是你吩咐朝朝,不许送膳食进来的吧。”
“我寻思禁闭与闭关本就相近,断食静修,也算合情合理。” 景涪一本正经地应道。
瑾怀径直落座,只吐出一字:“饭。”
景涪无奈,将食盒打开,把温热的饭菜推至他面前。
瑾怀起身,在室内缓步踱了一圈,抬眼望向窗外:“这静室之中,竟能将江山全境尽收眼底。”
“嗯。”
“先祖曾留有训言,居于静室之人,多困于心惑,故而将静室筑在江山至高处,远眺万里山河,无一遗漏。瑾怀,你觉得先祖此举,是想道明什么?”
瑾怀侧头,望向被晚风拂动的纱帘,眼睫缓慢垂落又抬起,沉默不语,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景涪望着他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叹道:“你向来比我通透,这些道理,理应比我更明白。”
“明白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躲在这方寸之地,连门都不敢踏出。” 瑾怀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
“哥哥其实从未恨过九妹,只是跨不过自己的心结。可我又何尝不恨自己?当年若肯给水镜半分情意,我与她,也不至于落得这般陌路结局。那日哥哥来劝我时,我便想通,逝者已矣,我们不能一直沉湎过往、回头张望。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身边至亲之人,上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从来都不够挥霍。”
瑾怀猛地抬眸看向景涪,沉声道:“有风霖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言罢,转身走入内室。
“黎月走了。” 景涪看着他即将消失的背影,咬牙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 瑾怀身形骤然僵住,手扶上廊柱,指节瞬间泛白,显然被这个消息彻底惊住。
“这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就在云舒离世后的一个月。她布下一座庞大幻境,瞒过了我们所有人,悄无声息离开了。那时你执意入静室闭关,我们都知晓你的心结,即便外面乱作一团,也未曾来打扰你。可今时不同往日,赤魔与我族全面开战,风霖和玉杉都被其重伤,眼下早已不是你困于心结、闭门避世的时候。”
“四姐…… 她怎么会……” 瑾怀握着木柱的手不断蜷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景涪上前一步,语气郑重:“静室矗立于江山之巅,本就是想告知困于其中的人:自身若深陷迷雾,不妨抬眼向外看,这万里江山之中,皆是你在这世间,无需任何理由,都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哥哥,你说对吗?”
瑾怀缓缓松开廊柱,转身向内室深处走去,景涪没有跟上前,只是静静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晃眼三年光阴流转,赤魔势力与自然族鏖战不休,堪堪打成平手,双方暂且相安无事。可平静仅维持一年,赤魔便突然下达全域屠杀令,战火纷争彻底爆发,再也无处可避。
女娲族冥神殿,青璃端坐主位,望着下方的承启,交谈赤魔一事。
“不肯相助,直言便是。” 承启起身,将手中茶杯轻搁在案上,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青璃随之起身,语气沉了几分:“赤魔本就是天道死局,强行解开,只会引来更滔天的灾祸。不是我不愿帮,是我算不出你们有半分生机,只想劝你尽早抽身离开。”
承启骤然回头,周身威压迸发,将身侧漂浮的壁画震得贴回墙面:“我知道了。”
“母亲?”一个稚嫩的小脑袋从殿柱后探出来,承启闻声愕然回头,看见一个六岁女娃,正乖巧地趴在青璃腿边。 “没想到,你竟会收养孩子。”
青璃抬手轻抚女孩的发髻,眼底漾出罕见的温柔:“是啊,这天下之大,哪里又有真正的无人之境。”
承启打量着女孩:一双碧色眼眸澄澈透亮,梳着两只圆润的包子髻,手腕上戴着金色蛇形手镯,处处都透着青璃对她的珍视。 “嗯,那我便不打扰你了。”
“好。” 青璃将女孩抱起,待感知不到承启的灵气踪迹,才轻声叮嘱:“日后母亲见外客,你不许擅自出来。”
“为什么?” 女孩歪着小脑袋,满眼疑惑地看向青璃。
“因为他们都是会拆散我们的人,我不能失去你。”
“哦。” 女孩乖巧点头,小手搂住青璃的脖颈,“兰萍不想和母亲分开。”
青璃额头轻抵兰萍的额头,声音柔得像水:“母亲也不想。”
承启返回江山领地,风霖立刻收束周身灵力,上前行礼:“姑姑。”
“同昆仑君谈过了?”
“嗯,她应允相助,只是必要的流程仍要走一遍。”
承启落座,指尖轻叩案几:“如此,便办成了一件要事。”
“伏族长那边?” 风霖轻声追问。
“她并未应允,被你猜对了。”
风霖目光微抬,扫过承启的神色:“看来族长,还说了其他话。”
承启点头,却并未多言。
“伏族长隐世多年,不愿卷入纷争,也属寻常。那我先去安排另一桩事。”
“你去吧。” 承启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疲惫。
风霖离开辰瑶阁,刚至听风阁,便见辰月已在此静候许久。
“姑姑。” 辰月躬身行礼。
“我已同昆仑君商定,明日你便带着爰爰前往昆仑,云霄会在边境接应你们。”
“是。”
“以你如今的修为,隐身飞行早已无碍,可爰爰年幼顽劣,需你全程照拂,我始终放心不下。”
“侄儿明白,定会护好他周全。”
“还有一事。” 风霖取出三封缄封好的信,郑重递给他,“第一封亲手交给昆仑君,不得假手他人;第二封,待你确认我与你姑姑身陨之后,再自行开启。”
辰月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声音发紧:“姑姑?”
风霖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沉重:“我知晓此刻告知你,太过残忍,可这是你必须背负的成长。第三封,等你确定我们再无归期时打开,待到那一日,你们这些后辈,方能真正安稳度日。” 风霖唇瓣微抿,压下眼底的不舍。
“侄儿…… 知道了。” 辰月双手接过信,指节用力。
“辰月。” 风霖第一次这般郑重唤他全名,辰月猛地抬头,手中被塞进一本厚厚的册子,“往后,他便托付给你了。”
辰月先是一怔,随即重重颔首,声音坚定:“我定会护他一生安好,不负姑姑所托。”
“我只希望他平安顺遂,所以不会告知他实情。也盼着日后他若知晓真相,你能劝他,莫要恨我今日的狠心抉择。”
“侄儿明白。”
“那就有劳你了。” 风霖转身离去,辰月伫立原地,手中三封信被攥得褶皱不堪。
风霖行至后院,只见景旭正挥剑练习,瞥见风霖,立刻收剑,脆生生喊道:“阿娘!”
风霖不语,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练习。
后院杏花簌簌飘落,沾上风霖的肩头,她浑然未觉,目光只落在景旭带着玩闹气息的剑法上。
“阿娘,你看我练得如何?” 景旭收剑,满脸期待地凑过来。
“玩心太重,心不沉,剑便不稳。” 风霖凝出锦帕,轻柔地为他擦去额角薄汗。
“怎么会,叔叔说,这都是正统的宗门剑法。” 景旭仰着小脸,对着风霖笑眼弯弯。
“剑法是上乘剑法,只是执剑之人心性浮躁,未能沉下心领悟精髓。”
“哦。” 景旭将剑负于身后,叽叽喳喳道,“今日哥哥来找我,还教了我几套新剑法。”
“景辉?” 风霖微挑眉梢。
“嗯嗯!” 景旭连连点头。
“演一遍我看看。”
“好!” 景旭快步跑到空地,凝神演示景辉所授的剑术。
一套剑法演毕,风霖微微蹙眉:“剑术路数并无差错,但需心存敬畏、善用锋芒,你还需沉心勤加练习。”
“是!” 景旭笑着应下。
风霖指尖掐诀,紫色灵力凝聚成一柄通体温润的长剑,她横剑递至景旭面前,“此剑名唤自尊,防御之力在剑类法器中位列前茅,今日,母亲将它赠予你。”
景旭双手接剑,细细打量:剑柄雕着弯月与苍松,剑身温热温润,全无寻常法器的寒冽之气。“好漂亮的剑!”
“嗯。” 风霖轻抚他的头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愿它能护你一世平安。”
景旭满心欢喜地擦拭剑身,并未留意风霖这句藏着别离的低语。
一片杏花飘落在剑锋上,瞬间被剑气劈作两半,恰似冥冥之中,注定的别离与割舍。
次日清晨,辰月便带着景旭,离开自然族驻地。
“辰月,你说阿娘为什么非要我们去昆仑啊?” 景旭跟在身侧,满脸好奇。
“姑姑自有她的考量,我们遵从便是。”
“哎,我们歇一会儿吧,飞了这么远,我好累呀。” 景旭故意拖长语调,眼底却毫无倦意,满是撒娇的意味。
辰月看着他毫无疲色的小脸,又对上他眼巴巴的哀求神情,无奈轻叹:“好,前面有间客栈,我们暂且歇息。”
“好嘞!” 景旭兴冲冲地飞身落在客栈门前,一进门便对着小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肴。
辰月落座一旁,静静看着他大快朵颐。
“辰月,你也吃呀。” 景旭夹起一颗果子递过去。
“我不饿。” 辰月轻抿一口清茶,随口问道,“你已然修至仙阶,为何还总觉腹中饥饿?”
景旭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就是很饿嘛。”
辰月无奈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本店有珍藏佳酿,今日掌柜生辰,免费赠送一坛。” 小二上前,对着蓝衣的辰月殷勤推荐。
“我们不饮酒。” 辰月婉言谢绝。
小二应声退下,转而送上一盘特制鲜果。
“居然不喝酒?话本里写的公子少侠,都偏爱饮酒的,你怎么一点都不喜欢。” 景旭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饮酒易误事,这种念头你最好别挂在嘴边,若是被姑姑听见,少不得又要罚你。”
“你总拿阿娘压我。” 景旭把整盘果子都揽到自己面前,“你不吃,那便全归我了。”
辰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辰月,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景旭贼兮兮地盯着他,满眼促狭。
辰月收敛笑意,正色道:“食不语,快些吃,我们还有一半路程要赶。”
“好。”
辰月闭目凝神,散掉周身与景旭的气息,避免被赤魔势力追踪。
“辰月,这果子…… 吃着怎么晕乎乎的……” 景旭的声音变得绵软,辰月骤然睁眼,便看见景旭身子发软,即将栽倒。“怎么回事?” 辰月快步上前将他抱住,抬手对盘中鲜果施法探查,惊道,“酒气!”
楼下小二见状,慌忙跑上来,满脸惶恐:“呀,这位小公子怎么吃了这么多!”
辰月看他神色,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公子,这是本店特制的醉果,少量食用绝无大碍。方才听公子说不喜饮酒,我便减了分量,两人分食本不会醉,没料到小公子一人吃了这么多…… 这、这是小人的过失。”
辰月从怀中取出银两,沉声道:“开间上房。”
“是是是!” 小二连忙应声引路。
辰月抱着醉态懵懂的景旭,望着他泛红的小脸,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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