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山地界,天阴沉沉的,裹着一层散不去的湿冷,像是还浸在昨日的伤痛里,迟迟没有缓过来。
承启亲自将风霖送回了听风阁,脚步没多做停留,转身回了辰瑶阁后,便紧闭阁门,闭门不出。族中大小事务,她尽数托付给了春阳与玉杉,自己将一身疲惫与心力交瘁,全都关在了厚重的门板之后,不愿见人,也不愿再提及昨日的惨烈。
直到酉时三刻,暮色漫上窗棂,听风阁内才终于有了动静。
风霖缓缓转醒,睫毛轻颤了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眸色暗沉得厉害,没有半分神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空寂。辰月守在床边许久,见她醒来,连忙伸手轻轻将她扶坐起身,垫上软枕,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风霖全程沉默,没有说一句话,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阴郁,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浅的滞涩。
辰月转身端起旁边早已温好的汤药,舀起一勺,轻轻吹凉,试探着递到她唇边,语气满是心疼:“姑姑,你肺部受了重伤,妖王殿下特意叮嘱过,这伤急不得,需要长期服药调理,慢慢养着才会见好。”
风霖没有推辞,微微张口,任由辰月将汤药一勺一勺喂进嘴里。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可她却像是尝不出半点味道,神情始终平淡,仿佛连痛楚都变得麻木。
“后续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风霖声音轻哑,带着刚醒后的干涩,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辰月舀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还是如实回道:“父亲与五叔的尸骨,已经妥善安置在故里;八叔虽无遗体,也已经立了衣冠冢,立了碑,算是有了归宿。”
“如此便好。”风霖轻轻应了一声,慢慢闭上双眼,不再言语,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日川泽消散时的模样,挥之不去。
一碗药见底,辰月收拾好碗筷,再次小心扶着风霖起身下床。岚九早已候在门外,捧着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快步进来,辰月接过斗篷,细心地披在风霖身上,裹紧领口,挡住窗外渗入的凉意。
“姑姑,可是有想去的地方?”辰月垂手问道,看得出来,风霖心里憋着太多情绪,需要一处地方静静疏解。
风霖望着窗外迷蒙的雨色,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恋青阁。”
“好。”辰月没有多问,稳稳托着她略显虚浮的脚步,缓步走出听风阁。
外头,秋神携着一场细密的冷雨洒落,染黄了庭院里九月盛开的丹桂,香气被雨水打湿,变得沉郁清淡;故里栽种的兰草,经了秋雨,也败落了许些,垂着叶片,透着几分萧瑟。
辰月为风霖撑起一把油纸伞,伞面微微倾向她那边,一路缓步前行,直到恋青阁门前,辰月才停下脚步,没有再跟着进去,只是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风霖手里。
风霖接过伞,抬手推开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脚下的石阶生着薄薄的青苔,湿滑微凉,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雨滴顺着伞面滑落,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衣摆与石阶旁衰败的兰草茎叶擦过,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宁轩门前,她抬手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风霖放下油纸伞,缓步走了进去,圆窗被竹帘严严实实地盖住,锁住了满室淡淡的兰花香,也锁住了那些尘封的过往。
无数回忆在这一刻汹涌而来,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风霖抬手轻轻一挥,旁边的绸灯缓缓点亮,暖黄的灯光漫开,照亮了天花板上悬挂着的一柄旧伞。伞面被灯光映得柔和,一笔一画,都是岁月的痕迹。
风霖抬头望着那柄伞,眼底渐渐染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川泽站在面前,对着彼时颓废崩溃的她,温柔地伸出手,语气坚定:“有我在。”
仿佛又看见他抱着失声痛哭的自己,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许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仿佛又看见冬日雪天,他撑开一把伞,陪在她身边赏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你慢慢看,我陪着你。”
仿佛又看见他抱着年幼的景旭,小家伙一只小手扯着她的衣袖,一只小手扯着他的衣襟,他笑着打趣:“爰爰又胖了,再胖些,叔父可就抱不动了。”
天花板上的旧伞,绘满了他与她的岁岁年年,一笔一画,都是情深,可如今,只剩她一人独守故地,物是人非。
风霖缓缓合上眼,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可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无声的哽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将手中酒水放在廊下,自己依偎在柱子边,“我们明明说好的……”
屋外,冷雨飘洒,打湿了辰月摊开的手掌。一只白鹿缓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着他的指尖,像是在安抚他。辰月低下头,抬手轻轻抚摸着白鹿的头,语气轻淡,却藏着无尽的沧桑:“没事。”
时间从来都带不走刻在心底的伤痛,更留不住那个拼尽全力守护、却终究消散的人,徒留满心遗憾与思念,在故地反复缠绕。
次日辰时三刻,天光大亮,雨势停歇。
风霖掀开床帘,起身捻起外袍披在身上,走到桌边,伸手探入冷水盆中,取出湿巾轻轻擦拭脸颊。咳嗽声伴着轻缓的梳头声,在安静的内室里响起,她收拾妥当,撩起竹帘,缓步走出内室。
木板与鞋底相击,发出轻浅的砰砰声,她走到走廊屏风处,刚停下脚步,便听见屏风后传来景旭稚嫩的声音,原本沉郁的眼底,缓缓抹开一丝欣慰。
屏风后,景旭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正对着药炉上的药壶轻轻煽动,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认真;自尊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备好的药材,静静候着。
蒲扇边缘带着些许灰尘,景旭一挥,灰尘便尽数沾在他的脸颊上,小家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不在意,自尊连忙蹲下身子,关切问道:“公子,可是呛到了?”
“没事。”景旭摆摆手,将蒲扇放在一旁,小手臂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药壶,模样格外认真。
风霖缓缓闭上眼,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宽慰,轻轻退出几步,绕过屏风,径直走了过去。
“母亲!”景旭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对着风霖行礼,小脸上满是欣喜。
风霖走上前,拿起袖中备好的方巾,轻轻擦拭着他沾了灰尘的小脸,语气温柔:“一年未见,倒是长大了,学会了照顾人,也学会了操心。”
“原先五哥受伤的时候,孩儿试着煎过药,照顾过人,略懂一些。”景旭很乖,将小脸微微向前凑了凑,方便风霖擦拭,语气带着几分小骄傲。
“嗯。”风霖擦完,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右脸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怕是煎药的时候,被烫伤了好几次,才练出如今这般熟练的模样吧。”
“这个……”景旭闻言,小手不自然地蜷曲了几下,眼神有些闪躲,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风霖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语气平和:“手,伸出来。”
景旭乖乖将小手摊开,递到她面前,小声说道:“已经好了,不疼了。”
风霖将他的小手轻轻捧在自己手里,指尖小心摸索着,没有发现半点烫伤的疤痕,可原先细腻平滑的小手,如今却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茧子,粗糙得磨着指尖。她眉头不由微微皱起,心里满是酸涩,默默松开手,轻声感叹:“我的爰爰,终究是长大了。”
景旭将小手背在身后,小脸上满是认真,抬头看着风霖,鼓起勇气说道:“母亲,孩儿有一事,想求母亲应允。”
“说吧,只要是娘亲能做到的,都依你。”风霖看着他,眼神温柔。
“爰爰想独自去昆仑修炼。”景旭说着,缓缓低下头,不敢直视风霖的眼睛,小身子微微紧绷,心里满是紧张,生怕被拒绝。
“为什么突然想去昆仑?”风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抬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语气轻柔。
感受到母亲温柔的抚摸,景旭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小大人一般说道:“因为孩儿不想再躲在你们的背后,事事都要你们护着;更不想再看见你们为了孩儿,流血受伤,拼尽全力。爰爰不求能立刻保护你们,只求能早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再让你们为我费心,不再成为你们的拖累。”
风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在他头顶的手缓缓停下,沉默片刻,笑着点头:“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担当。”
“嗯?”景旭眼睛一亮,立刻投去渴望的眼神,语气带着不敢置信,“母亲,您同意了?”
“嗯。”风霖郑重点头,放下手,眼神满是期许与信任,“母亲支持你的想法,也相信你,能通过修炼,达到自己的期许,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抬手轻轻放在景旭的脸颊旁,手掌轻柔地感受着他的温度,语气温柔又郑重:“但你一定要答应母亲,在外修炼,万事以安全为重,要平平安安的,不准逞强,不准做危险的事。”
“嗯!孩儿答应母亲!”景旭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头,满是开心。
“大人,早膳已经备好了。”岚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又轻浅。
“放在内厅即可。”风霖应声。
“是。”岚九领命退下。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风霖拉住转身要跑的景旭,牵着他的小手,向内厅走去。
“好!”景旭把修炼的紧张和忐忑全都抛在脑后,蹦蹦跳跳地跟着风霖跑进厅室,满是孩童的天真。
风霖无奈轻叹一声,弯腰拿起方巾垫着,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药壶,自尊连忙拿来药碗,风霖将药汁稳稳倒入碗中,转头对自尊叮嘱道:“这孩子性子粗心,向来毛躁,此番去昆仑修炼,就拜托你多照料他一些,多看着他些。”
自尊郑重点头,应下了这份托付。
等风霖走进内厅,景旭早已乖乖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糕点,满是期待。
“吃吧,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风霖笑着将面前温热的汤羹,轻轻移到景旭面前。
景旭拿起汤匙,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满是香甜。岚九端来米粥,风霖舀起一勺,慢慢送入嘴中,咽下后吩咐道:“取些桂花糖来。”
“是。”岚九应声退下。
风霖在碗中倒入温水,再拿起青色瓷罐,舀入些许桂花糖,用汤匙轻轻搅动,直到糖粒完全化开,才将碗放在景旭面前,柔声叮嘱:“慢慢来,别噎着。”
看着景旭左右手各拿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香甜的模样,风霖心底的阴霾,也散了些许,这般烟火气,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欢喜。
半个时辰后,风霖喝完调理的汤药,岚九端来清水,让她漱口。风霖吐出口中的清水,拿起方巾擦拭嘴角,便听见岚九轻声禀报:“大人,女娲界那边,已经将拜帖送来了,女娲娘娘想见您一面。”
风霖动作一顿,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是。”
与此同时,女娲界冥神殿内,气氛压抑沉闷,满是散不去的污浊之气。
女娲身着正装,对着殿上端坐的青璃,行大礼跪拜,声音恭敬:“女娲氏华亭,拜见族长。”
青璃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眼底布满血丝,看着殿下跪拜的女娲,轻声感慨:“如今这般光景,倒是让我想起了你我初见的时候,一晃这么多年,物是人非。起来吧。”
女娲起身,抬眼看向青璃身边,那层厚重又浑浊的结界,眉头紧锁,满是担忧:“族长,您这是?为何要设下这般结界,损耗自身修为。”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撑不了多久。”青璃坐在椅上,攥紧的指间,缓缓散出丝丝黑色灵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天命难违,终究是抵不过。”
“族长!”女娲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满心焦急。
“停下!”青璃厉声制止,语气坚定,“没用的,别靠近,这浊气会伤了你。”
她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气息,淡淡问道:“特意前来,有什么事?”
女娲停下脚步,站在结界之外,神色黯然:“我派人送去了拜帖,可她不愿见我,被回绝了。”
“嗯。”青璃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语气平和,“接连失去至亲,她心里正苦,缓几天吧,等她情绪平复些,再相见便是。”
“可我心中,终究是过意不去,那日是我……”女娲说着,语气满是愧疚,手指紧紧蜷起。
“过意不去?”青璃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常丰,你在封印她的时候,可想过今日这般局面,可想过会有这般愧疚?”
“我以为,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我以为封印之后,一切都会安稳,不会有人受伤,更不会有人丧命……”女娲声音哽咽,满是悔恨。
她抬眼看向青璃,满是不解:“那族长呢?您当初为何要执意将她送到昆仑?难道仅仅是因为命运不可违逆,就要牺牲她吗?”
“我?”青璃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语气带着无尽的无奈,“我能想什么?”
说完,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苍生为重,可牺牲的,从来都是身边最亲的人。
“可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们?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背负这一切,又为什么他们一直拼尽全力,守护那些已然离去的人,值得吗?”女娲满心不甘,字字句句,都是质问。
青璃转头,反问她:“那你呢?为了你心里的那个姐姐,不惜消耗自身二分之一的寿命,逆天而行,值得吗?”
“我!”女娲被问得哑口无言,无话可说,她的执念,她的付出,从来都无关值得,只关心意。
“故里的人,对他们而言,是上一代的交代,也是对下一代的警示。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草一木,而是心底的道义与牵挂。或许,只有等到封印彻底破除的那一天,他们才能卸下重担,真正成为自己,不为苍生,不为宿命,只为自己而活。”青璃闭眼摇头,满是无奈。
“我想放他们自由,不想再让他们被宿命束缚。”女娲手指紧握,语气坚定。
“自由吗?”青璃苦笑一声,语气怅然,“竹篮舀不起水,镜中花捞不得,水中月亦触不可及,你们执意强求,终究是一场空。”
“我只想试试,哪怕最后是一场空,我也想为他们争一次。”女娲说着,再次重重跪下,额头触地,“还求族长,给他们指一条明路,求族长成全。”
青璃口中干涩,眼角缓缓流下一滴热泪,轻叹一声:“你们啊,一个个都是这般执拗。我会帮你转达,帮你指一条你口中的明路,可这条路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无从知晓,也无法掌控。”
“谢族长!”女娲重重磕了一个头,满是感激。
“你所求的路,逆天而行,天命的反噬,必会影响你的天命命格,打乱你的一生,你可想清楚了,当真不悔?”青璃语气郑重,最后一次询问。
“我不悔。”女娲抬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即使到最后,她终究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姐姐,你也不悔?”青璃再次追问。
“族长说过,相见便是缘,是或不是,又能怎么样?”女娲缓缓起身,语气笃定。
“嗯。”青璃点头,拿起身边的画笔,轻轻摩挲,“你想通了,心结解开了,她自然会见你,不必急于一时。”
“嗯。”女娲转身,看向殿内弥漫的污浊之气,再次担忧地看向青璃,“族长,您自身……”
“没事,不必挂心。”青璃说着,手中的画笔握紧了几分,强撑着精神。
“嗯。”女娲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冥神殿。
等到女娲的身影彻底消失,青璃才松开紧握的画笔,手扶着身旁巨蟒的头,勉强起身,语气虚弱又温柔:“辛苦你了,陪我撑了这么久。”
巨蟒吐出蛇信,轻轻舔舐着她眉间的浊气,满是温顺。
“怕是还要辛苦你一趟,跑一趟自然族,去寻风霖过来。”青璃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轻声吩咐。
巨蟒温顺点头,在她身边缓缓转了几圈,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中,朝着自然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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