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皆为利益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七界风势暗流涌动,风波悄生。

女娲族创世殿肃穆庄严,殿内檀香袅袅,威压沉沉。御前侍郎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叠厚厚奏疏,恭恭敬敬递至御案之前。

元德女娲垂眸翻开纸页,目光扫过关于无极族的一条条呈报,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化为淡漠的审视。

“本座记得,风氏那名晚辈,至今仍滞留无极,未曾归族,是吗?”她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听不出喜怒。

“回娘娘,风静大人的确仍在无极坐镇,未曾返回自然族。”侍郎垂首恭答,不敢仰视圣颜。

元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纹路,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

“身居其位,不谋其事。这些臣子,总是学不会安分守己。”

她淡淡合上奏疏,随手搁置在御案一侧,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帝王权术的拿捏:“去库房挑一批上等珍宝器物,送往无极族。”

她拿起手边一卷周折翻看,目光沉沉,算计了然于心:“送出的帛书,署名落自然族容氏。”

“是。”

“这算是本座,赠予那位不听话之人的一份厚礼。”元德眸光微凉,语气带着隐隐震慑,“倘若她依旧冥顽不灵、执意滞留无极,便传命户部,彻查无极族全境人口户籍、财政收支,逐一清点造册,细细盘查。”

此话落地,便是要将无极族牢牢攥入掌控,亦是变相拿捏风静的命脉。

“臣遵旨。”

侍郎躬身领命,缓缓退离大殿。殿门合拢,隔绝外界声响,殿内愈发死寂沉冷。

不多时,元德再度传旨,单独召见流芳族族长入殿议事。

二人殿中密谈,内里言语、交涉内容,无人知晓,半点不外传。直至日暮时分,流芳族族长方才走出创世殿,素来沉稳的面色覆满沉郁,眉眼间尽是凝重与不悦,步履仓促,心事重重。

旨意如风,瞬息传遍七界四海。

各界皆闻风声,女娲族有意收回无极管辖权,清查族群根基,隐隐有吞并管控之势。一时间,各方势力目光齐聚无极,猜忌丛生,流言四起。

风静身居无极,将所有动向尽收眼底,心中通透,早已洞悉元德的深层用意。

恰逢此时,无极全境数县突发大水,洪涝泛滥,良田被淹,民居损毁,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危急。风静临危不乱,亲自坐镇治理水患,一边安抚灾民、疏浚河道,一边以此为由上书陈情,以灾情动荡、族群需稳为由,无限拖延归族期限,暂时稳住了局面。

可她深知,这只是权宜之计。

元德心思深沉,步步紧逼,绝不会就此收手。

含素宫阙,殿门紧闭,侍女跪地拦于阶前,神色惶恐:“长公主恕罪,娘娘近日闭门静养,早已吩咐下来,一概不见外人。”

含素立在殿外,眉眼凛冽,满心焦灼,根本无心等候。她不做半句多余争辩,抬手结印,灵力微动,径直破开殿中结界,身形一闪,强行入内。

“姐姐!”

元德方才起身,闻声转头,望见急匆匆闯入的含素,眼底毫无意外,早已洞悉她的来意,语气淡然自若:“姐姐此番强势闯入,是为自然族、为风静,来向我兴师问罪的?”

“是。”含素步步上前,目光灼灼,直面元德,寸步不让,“我只问你,为何执意清查无极财政人口,搅动各方猜忌?”

元德抬手示意殿内侍女尽数退下。殿中人散尽,偌大宫殿只剩姐妹二人,对峙氛围骤然凝滞。

她拿起妆台前木梳,慢条斯理梳理长发,姿态慵懒,语气却带着帝王的绝对强权:“我为七界之主,统御万族,清查辖下族群根基财政,规整秩序,有何过错?”

“清查本无错。”含素眉头紧蹙,语气急切,“可你偏偏降下模棱两可的旨意,放任流言扩散,引得七界各族猜忌无极、忌惮无极!你可知此番水患,无极死伤无数、民不聊生?若非风静日夜坚守、全力治理,稳住灾情,整个南部疆域早已沦为一片汪洋!”

元德放下木梳,抬眸看向她,眸光清冷锐利,字字诛心:“她治理灾情,稳固疆域,是功。可她是以何种身份行事?是无极族人,还是女娲座下、自然族的臣子?”

含素一怔,眉眼凝满困惑与失望:“你身居高位,执掌七界,心系的该是苍生安稳、万族太平!可你如今,只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身份桎梏?”

“是。”元德坦然应声,语气冷硬无情,“救灾安民,稳固疆域,本座都认。但我要的,是绝对忠于本座的臣子,而非风静这般,心有牵绊、私藏执念、不受掌控的人。姐姐,你不懂?”

含素缓缓摇头,眼底覆满疲惫与失望,声音沉沉:“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锦乐,你变了。”

元德缓缓起身,步步逼近,气场压迫感席卷而来,逼得含素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你我生来便是女娲族王者,执掌七界生杀大权,天生便是天下之主。”她目光淡漠,无半分悲悯,“权衡臣子、拿捏万族,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事。世间死伤几许、苍生疾苦,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

“自然族世代忠心,从未僭越,你难道看不明白?”含素沉声质问。

“忠心?”元德低低嗤笑一声,满是凉薄,“若真忠心,便不会在我未曾应允之时,私送质子入无极。母后说得没错,自然族,从来都是我们手边的一条犬,唯有时时鞭策、步步拿捏,方能安分听话。”

她微微俯身,凑近含素耳畔,声音轻细,却字字扎心:“若非你当年与自然族走得过近,惹得母后猜忌,错失储君之位、无缘天下至尊的人,便是你。说到底,或许变了的人,是姐姐你。”

含素浑身一震,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缩,良久,才缓缓张口,声音带着无尽疲惫与怅然:“我宁愿从未坐拥过这王位,从未沾染过这至高权柄。”

“可天命难为,身不由己。”

元德垂眸低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便被冷硬覆盖,恢复帝王漠然:“世人皆被命运戏弄,你我身居高位,看似掌控天下,何尝不是被命运扼住咽喉,无从挣脱?”

含素静静伫立,心绪翻涌万千,终究无力辩驳,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隐去身形,默然离去。

两月时光匆匆而过。

风静日夜操劳,亲力亲为,终于彻底稳住无极水患,洪涝渐退,河道归序,流离百姓得以归乡安居。

与此同时,容殇与刘洵的大婚筹备,也渐近尾声,万事齐备,只待吉期。

闺房之内,锦绣满堂,珠翠罗列。

雅安化作原形小鸟,盘旋落在容殇发髻之上,歪头打量着她头上的点翠冠,语气嫌弃:“这冠子沉沉笨笨的,一点都不好看,换一个!”

容殇抬手轻轻扶着冠冕,对着菱花铜镜细细端详,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的欢喜:“我觉得很好看啊,端庄大气,适配大婚规制。”

雅安振翅落地,转瞬化作人形,上前凑近打量:“你不觉得压得头顶发沉吗?好好的金丝凤凰冠不用,偏偏选这厚重的点翠冠,最是累赘。”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想要取下冠冕更换:“公主,花首说得是,金丝冠更轻盈华贵,更衬您的身姿。”

“我就喜欢这个。”容殇微微偏头,俏皮吐舌,眼底满是执拗与偏爱。

正嬉闹间,殿门被轻轻推开。

风静缓步走入,目光落在一身华服、试穿大婚礼服的容殇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温柔,转瞬又被沉沉落寞覆盖。

“姐姐!”容殇闻声立刻起身,快步迎上,眼底带着期待与忐忑,“是自然族那边的风波平息了吗?”

“嗯,暂时稳住了。”风静轻轻点头,语声平和,却藏着既定的结局,“等你大婚礼成,我将无极一应事务交接妥当,便会动身归乡。”

容殇眼底光亮瞬间黯淡几分,轻轻攥住衣袖,语气带着不舍与试探:“姐姐,当真不能一直留在无极,陪着我吗?”

风静静静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心头酸涩翻涌,却只能压下所有牵绊,轻声轻叹:“世事难全,我也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说话间,她掌心微动,施法凝出一枝盛放的红玫瑰,花瓣娇艳,带着清晨的微凉水汽,递至容殇面前:“方才路过庭院,见它开得正好,便摘了来。”

容殇连忙接过,凑至鼻尖轻嗅,清甜花香萦绕鼻尖,稍稍抚平了心底怅然:“好香,我很喜欢。”

“嗯。”风静应声,随即正色开口,回归正事,“这些日子我留给你的治理册子,你可有认真翻看研读?”

“我都看完啦!”容殇指尖轻轻摩挲着玫瑰花瓣,认真应声,随即道出自己的疑惑,“册子里面写满了我族弊病,说无极族人流动性极大,没有固定族址,散漫无依,才让无数外族之人借着我族丰厚补贴,冒名申领、肆意牟利。”

她抬眸看向风静,眼底满是不解:“我明白姐姐是想让我规整户籍、统计人口、分级定补贴,杜绝乱象。可无极向来以行商立族,族人四海为家、四处贸易,若是固定户籍、束缚居所,岂不是违背了我们世代经商的根本理念?”

风静静静听她说完,缓缓颔首,耐心细细拆解其中利弊,语气沉稳恳切:“你看得很细,疑惑也并无道理。但你要明白,经商是谋生之道,守民是立族之根。”

“无极本是新生族群,并无深厚族基底蕴。当年天地划分疆域,不过是将南郡境内部分梦幻族旧民,划归无极管辖,方才凑成一族规模。”

“梦幻族底蕴千年,经得起族人流转迁徙,可我们不行。一个族群若是留不住自己的子民,人心涣散、根基漂浮,即便坐拥万贯家财、一时繁盛,终究难以长久存续。”

容殇闻言恍然,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规整户籍、安定民心,便能真正收拢族人之心,稳固族群根基吗?”

“可以。”风静轻轻叹气,眼底带着几分忧虑与牵挂,“让真心归附、扎根无极的族人,得享安稳与优待,让投机牟利、肆意妄为的外人无利可图。久而久之,方能聚拢人心、壮大族群,扩大无极在七界的立足之地。这件事不难,只是耗心耗力,需要你长久坚持、亲力亲为。”

“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好好做的。”容殇重重点头,随即目光忽然落在风静指间,盯着一枚素净的玄纹戒指,好奇开口,“姐姐,你手上这枚,是储物容器吗?”

“嗯。”风静抬手取下戒指,指尖摩挲着冰凉戒身,轻声道,“临行前,我母亲赠予我的。”

她抬眸看向满眼好奇的容殇,微微浅笑:“说起来,这里面有样东西,你应当会喜欢。”

语罢,她指尖灵力微动,施法开启储物容器。一柄长剑缓缓浮现,悬浮于半空,银色剑柄素雅精致,浅蓝色剑鞘纹路流转,细密的松针纹路蜿蜒游走周身,仙气凛然,气场不凡。

容殇瞳孔骤亮,眼中满是震惊与欢喜,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轻轻触碰冰凉剑身,语气激动不已:“这是上古名剑——子仞剑?!”

“是。”风静淡淡应声。

“居然是真的上古神器!我居然能亲手摸到子仞剑!”容殇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剑光澄澈透亮,锋芒内敛却暗藏凛冽,材质奇特,是世间罕见的至宝。

她轻轻咬着唇角,细细打量,满心疑惑:“姑姑为何会将这柄剑赠予姐姐?我听闻此剑是自然族掌司传承信物,需得姐姐即位掌司之日,方能承袭取用。”

“原是如此。”风静轻声解释,“母亲常年不执兵器,此剑留存亦是闲置,索性提前赠予我防身。”

容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艳羡,轻声呢喃:“若是我母亲,也能留给我这般至宝就好了。”

风静看着她眼底怅然,温声开口:“你不必艳羡,你身上的机缘与底气,从来都不输任何人,你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守护与锋芒。”

说罢,她抬手收回长剑,重新收纳进储物戒指中,收敛笑意,温声叮嘱:“你继续试妆规整礼服,我与花首有要事单独相谈。”

“嗯?”雅安闻言微微歪头,满眼疑惑,“你特意找我?”

“是,有要事相商。”

二人移步离开闺房,行至庭院僻静凉亭之中。清风穿亭,落英纷飞,氛围清幽,却藏着凝重心事。

风静直面雅安,开门见山,语声郑重:“今日找花首,是为无极水患后续之事。”

雅安无奈摊手,语气坦诚:“你知晓的,我擅花术、通生灵,却不擅治水疏洪,这类俗世基建、河道治理,我帮不上太多忙。”

“我知晓。”风静点头,眼底带着深谋远虑的审慎,“目下水患虽已平定,可隐患未除。待到四月入夏,雨量骤增,河水暴涨,定然会掀起更大洪流,届时灾情会再度反扑,比此次更甚。”

她抬眸望向雅安,恳切相求:“所以我想拜托花首,在汛期来临之前,暂时冰封主干河道,稳住水势,为我争取缓冲时间。”

“冰封河道可以。”雅安颔首应下,随即道出隐患,“可水流日积月累、无处疏通堆积,终究是隐患,冰封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绝非长久之计。”

“我早已筹谋妥当。”风静语气沉稳,“水患之初,我便下令全境动工,修建层层蓄水池、分流沟渠。若今夏雨量与预估相差无几,足以容纳多余积水。此番冰封河道,只为暂缓水势,给基建完工、沟渠通水留出时间,待蓄水池成型,便可慢慢疏导积水,彻底根治隐患。”

雅安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叹惋:“你思虑周全,步步稳妥,早已安排妥当。可你走之后呢?无人这般殚精竭虑为她筹谋,无人这般替她兜底护航,日后每逢汛期、每逢动荡,主人独自一人,定会手足无措,备受煎熬。”

风静心头微沉,怅然轻叹:“我早已想到此处,也早已与刘洵言明。他与袅袅夫妇一体,荣辱与共,他已然许诺,往后定会尽心帮扶、全力辅佐,替我护她周全,替我稳住无极山河。”

雅安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忧虑与牵挂,心头微动,指尖轻轻抬起,一簇微光流转,一枝粉嫩海棠悄然生于指尖,花开温婉,意蕴温柔。

她将海棠花递至风静手中,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柔软:“我便替主人,谢过你数年倾尽所有的守护与周全。”

风静接过花枝,指尖触到微凉花瓣,轻声失笑:“我原以为,花首只会变出彼岸花海。”

“彼岸花开,花叶不相见,寓意别离太苦。”雅安微微偏头,傲娇地翻了个眼皮,语气直白,“若不是看你终日心事重重、郁郁不欢,我也不会特意唤出海棠。”

风静垂眸望着掌心盛放的海棠,花香清淡,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凉。

她轻声道:“多谢。”

万般筹谋、周全铺垫、倾尽温柔,终究抵不过宿命一场。

她半生奔赴,半生守护,所有执念、所有付出、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深情,到最后,不过皆是泡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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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皆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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