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空岚拉过凌烨的手,无事发生般背在身后,对露露提娅说:“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一样直接离开,怎么,还有话要说?”
“这话听着像要赶我走,但哥哥你应该还有不少想问我的吧。”
露露提娅向前走了两步,直面武空岚平静面容下惊涛般汹涌的情绪。
“哥哥有什么想问当然可以问。命运常有多种解读,而我会叙述事实,也只叙述事实。”
交握的手收紧了些,凌烨听到武空岚直截了当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对诺登斯下达过追杀令吗?”
露露提娅笑容不变,摁住科林想要质询的动作,回答道:“没有。”
武空岚停顿片刻,继续问道:“鬼新娘的出现属于命运的安排吗?”
这名字勾起了些回忆,凌烨心脏漏跳半拍,指尖轻微颤动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任何反应都逃不过攥紧的手指,武空岚一句话得到双方信息,和刚才的情绪失控判若两人。
“当然,那也是你的意思。”露露提娅答道。
武空岚默默和她对视,脑子里迅速过了遍鸣司的情况:此处心、眼、发三者齐聚,圆桌会想以三神作为耗材拼凑出新权柄,其中有贪生怕死目光短浅的欢胤,有羸弱不堪自作聪明的壁媾,却没必要派鬼新娘这样的不稳定因子。
鬼新娘脑子不好使,她背后的人也是傻子吗?除非是私人恩怨作祟,专程为刺杀他而来。
这与圆桌会原本的目的相矛盾。
灵光乍现,武空岚立刻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诺登斯依旧是他本人吗?”
露露提娅的眼中闪过一抹鲜亮的光,和她的神情融合在一起,竟让人有种莫名的不寒而栗。
“诺登斯哥哥就是如假包换的本人。”她说。
有些超出预料的答案,武空岚皱了皱眉,还想继续追问,手却被人轻轻拉动了下。
身后传来凌烨的声音:“别想太多了,休息会吧。”
“……”
武空岚穿过柔软的指缝与凌烨十指相扣,神色稍缓,示意他别担心。
他重新挑了个眼前的问题问:“新权柄以三神为耗材,现在三神已死,晦物也杀的差不多了,权柄还能拿到吗?”
“原本是拿不到的,但现在有了些变数。”
露露提娅看向凌烨,意有所指:“圆桌以壁媾作为培养基,三者交汇其中,形成新权柄,而哥哥会将祂撕碎,从中陆续获得片段式的记忆。现在嘛……”
“现在壁媾的权柄在我这里,我可以替代祂成为容器。”凌烨很快明白过来。
“想都别想。”
武空岚的视线刺猬针般扎在他身上,反驳得不假思索。
“别急嘛,神战已至尾声,接下来都是我们的时间。”
露露提娅转向一侧,看到在墙边探头探脑的袁柔语,朝她招了招手,“正好小柔也在,来,咱们慢慢说。”
“露露阿姨。”袁柔语抹了抹脸上的血,赧然喊道。
听到这个称呼,花青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层。
“噗。”
轻笑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露露提娅身影忽然消失又出现,瞬移至凌烨身边。
“若说鸣司最早的神,其实是最不起眼的壁媾,祂的生命几乎和鸣司一样长,从呻吟中获得力量,窥视着这个国家最底层的人们,直至长成覆盖整片土地的肿瘤。”
“洗旧革新,陛下剑阵锋锐不弱当年,原本我让小瑜和但什尼他准备的后手都没用上,不过他们也没白等,一切结束后,你们的信息会从鸣司的网络体系中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露露提娅踱步到武空岚身侧,和自己这位看上去年轻不少的哥哥面对面站着,抬手间,那些爬满手臂的黑洞瞬间消失无踪。
她继续直言不讳道:“夷生是耗材之一,也是哥哥你报复鬼新娘的手段。只剩空壳的神明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刺杀你的利器,然而直到最后被反杀,你的情绪都没有因她泛起过一丝波澜。”
“随波逐流,无枝可依,宛若透明人,整整两个多世纪,这是对她的凌迟。”
“连死亡都是最丑陋的模样,哥哥,你果然恨她恨的要死。”
两人相顾无言了好一阵,武空岚张张嘴,刚想说什么,露露提娅已经看向科林脸上的面具。
“啊,欢胤,又让祂钻了空子。茜茜姐姐,不和主上打个招呼吗?”
周围空气突然水波般律动起来,科林只觉脸上被谁轻抚了一下,哭泣的面具随之脱落,掉在地下,变成了随风摇曳的蜡烛。
烛光晃动,投下一片藏匿在光中的阴影,组成字体的形状。
“现在不是犹纳茜,是格雷。‘我们’是支配的域主,主要负责梅拉赫斯克相关事宜,向您致意,主上。”
见到文字的瞬间,科林瞳孔微颤,许多堵在心里的名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字体不带喘气地打出了下句:“百闻不如一见,夫人真是花容月貌、风韵犹存啊。”
科林:“……”
武空岚:“……”
花青:“哇哦…”
蜡烛感受到了突然凝滞的空气,但还是没忍住惊叹:“是兔耳朵啊!”
无人敢提的事就这么被挑破,凌烨和善地笑了:“呵,新面孔?”
科林:“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露露提娅笑容差点没绷住,紧绷的空气中“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不知被谁生生捏碎了。
“格雷哥哥,换茜茜姐姐来。不,换谁来都行,你给我回去。”
“失敬失敬。”蜡烛充耳不闻她的要求,继续写道:“夫人……啊不,剑客阁下一剑惊世,本该直接杀死欢胤,但由于尾气拐了个弯,让祂有了可乘之机,一只气球逃出鸣司往华国去了。好在小科林及时回收了祂的权柄,祂已经掀不起什么大浪,新权柄依旧是我们的。”
“现在只需您下令,主上,鸣司会形同奈弗里斯,彻底从世界意志的控制中解放,由深渊掌控。”
空想域若无其事展开,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武空岚眼睫微垂,看着地上一大串文字,暂时没计较之前的雷霆发言。
即便如此,科林依旧觉得比起相认,自己还是先和格雷划清界限比较好。
“眼睛、心脏、头发,这三者从梦中开始就反复出现,不管是爱森医院还是芙陵鸣司,都有它们的影子,露露,造神究竟是个什么仪式?”
露露提娅瞪了眼蜡烛,挥挥袖子,金色的丝线引动齿轮,现实场景向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缩小至几平方米大的世界地图。
“并非仪式,这三者只是顺势而为。”
“当年我们将世界比为表里两面的苹果,其实只是个理想模型,然而实际上,它是活的。”
她一指脚下花花绿绿的地图,“看,这是它的皮肤。我们所在的深渊是它内里黑透了的血——它早就病入膏肓了。”
“它像人一样,只能触碰到外面的皮肤,对内里的脏器和炎症却无能为力,还记得你小时候觉得饿的那次吗,那是它用了放血疗法:在深渊躁动时放出部分深渊力量,从而维持表里界平衡。意志体们获得了这部分力量,神明随之诞生。”
“心脏、眼睛、头发,换种说法,其实对应了生物的脏器、思想和外表,是仿照世界本身寻找的材料。”
听完这段话,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科林倒吸了口冷气,心中问题又攒了一堆,但碍于沉默的氛围只能往肚子里咽。
“哥,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吗?”露露提娅突然问道。
武空岚想了想说:“砍断它的手。”
抢夺或毁坏各处权柄,将它的影响范围压缩到最小,无法肆意摆弄皮肤的部分。
“说的对,”露露提娅补充说,“夺走权柄最大的作用是阻断它在各处书写法则的权利,我们会侵蚀渗透着各个国家,将它的领地据为己有。”
“喂,我还在这呢,当着我的面说真的没问题吗?”花青艰难微笑,衣服下出了一身冷汗。
“当然有问题了,”露露提娅笑着眯起眼,“从梅拉赫斯克开始,我等占领世界的阴谋就在秘密进行,花青妹妹不要告密哦。”
花青:“……你们最好不要搞卸磨杀驴那套。”
“骗你的,表界和里界相互博弈早已不是秘密,不然对哥哥的暗杀也不会来的如此迅速,但有些东西,自决定以来便木已成舟,无法撼动了。”
露露提娅手指动了动,重新看向武空岚和凌烨。
“我已隔绝外界,至于要不要以自身作为容器容纳新权柄,陛下,你还是和哥哥商量下吧。”
……
华国,东海。
一只气球挂着个小丑玩偶,颤颤巍巍朝最近的陆地飘去,却在深黑色的海上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往华国跑?有骨气。”
沈轩懒散坐在靠椅上,身上工作服还没换,就这么浮在空中,突兀地在海上阻断了气球的去路。
“嘟嘟嘟嘟嘟!”(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骂的很脏)
“听不懂。”沈轩两手一摊。
作为普通人,面对阴险的欢胤,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举头投足间甚至还带着嘲讽的意味。皮皮勒弥被激怒,口哨中发出高频率的声波,直击大脑而去,试图故技重施,强行将沈轩变为自己的傀儡。
它的攻击从沈轩身体中穿过,落入深沉的大海中,没造成任何影响。
“全息投影,朋友。”
“在华国内,从一名叫林郁的女生开始,你的污染不断向周围扩散,共影响26人,幸好典狱长当机立断隔离及时才没造成巨大伤亡。”
“危害华国国家安全,足够判你好几遍死刑。”
公事公办念完判决,沈轩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终于能用了。”他无比愉悦地说道。
皮皮勒弥浑身一僵,本能驱使着祂远离眼前这个人类,然而下个瞬间,祂听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机械电子音。
“炮火已准备就位。”
“一重安全验证已通过。”
“二重安全验证已通过。”
“执政官已确认,三重安全验证已通过。”
“炮火即将发射。”
“3、2、1……”
“轰——”
东海上,冰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覆盖范围恐怖至极,足以将与欢胤相关的概念全部从此世间抹去。祂没来得及说遗言,海上已经干干净净,仿佛刚才对峙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仪器滋啦乱响,沈轩的全息投影同样湮灭在炮火下,笑容满面地回到了控制室中。
他对身后问道:“如何?这一炮要是打在你们渊主身上,有没有杀死祂的可能性?”
“范围不够,您想要对主上造成致命伤害,打击范围至少要覆盖全球。”
身后人翻动精密仪器中的电流查看,确认道:“皮皮勒弥已消灭,合作愉快,执政官阁下。”
“这么快就要走吗,撬我们人才的事还没解决呢,急什么?为表诚意,您至少该以真面目示人吧,诸神格勒先生。”沈轩客气寒暄道。
投影出的蓝光小人不做回应以表歉意。
至此,鸣司再无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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