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门板被拍打的声响持续不断,沉闷的“咚咚”声在死寂的屋内无限放大,连同那道柔婉凄楚的女声,一遍遍绕在耳边,勾得人心神不宁。

“我真的好冷……里面的人行行好,让我进去吧……”

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说话人就贴在门缝之上,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穿透木质门板拂进来。苏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吞咽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下意识攥紧衣角,眼角余光偷偷瞟向身侧的沈辞。

男人自始至终静立在门后,脊背挺直,侧脸隐在昏沉的光影里,辨不清神情。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凝望着震颤的木门,冷冽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他没有动作,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仿佛门外苦苦哀求的东西,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苏妄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努力回想系统颁布的规则。勿回应暗处的呼唤,短短七个字,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他清楚,一旦开口应答,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无法挽回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拍打声渐渐慢了下来,哀求的语调也变了味道,不再是柔弱可怜,反倒染上一丝阴冷的怨毒。

“不肯开门吗……”

声音压低,丝丝缕缕渗入门缝,听得人头皮发麻,“明明屋里那么暖和,偏偏要把我拒之门外……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们忍不住,总会出来的。”

话音落下,拍打声骤然停止。

屋外陷入一片死寂。

连往日里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了,整个荒村静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屋内两人的心跳声。苏妄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板的方向,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可除了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都感知不到。

那东西走了?还是就守在门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别贴过去。”沈辞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它在试探,你的气息会被捕捉到。”

苏妄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不止,连忙拉开与木门的距离,低声问道:“它……还在外面?”

“暂时离开了这片区域,但没有走远。”沈辞缓缓挪步,从门后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土屋,“荒村的阴物擅长游走探查,今晚整个村子,都会被这类东西轮番骚扰。守住心神,不要被声音、幻象蛊惑。”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句都像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苏妄慌乱的情绪。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窗外的浓雾化作浓稠的墨色,将整座村落包裹。屋内没有灯火,仅靠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夜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苏妄走到靠墙的矮凳旁坐下,身体微微绷紧,目光时刻留意着木门与窗口两处出入口。他长到二十多岁,一直过着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别说直面鬼怪邪祟,就连恐怖片都看得极少。如今身陷生死游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你很累?”沈辞注意到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随口问道。

“有一点。”苏妄坦诚点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事发太突然,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缓过来。我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想过会卷入这样的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力,没有抱怨,也没有哭喊,只是平静地陈述现状。

沈辞看向他的目光微动。深渊游戏里,新人的模样千奇百怪,崩溃癫狂者有之,谄媚攀附者有之,阴狠狡诈者亦有之。像苏妄这样温和内敛,即便深陷绝境,依旧保持着基本理智的人,并不多见。

“普通人进入这里,存活率本就偏低。”沈辞直言不讳,没有刻意说安慰的假话,“但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运气和心态,有时候比身手更重要。你方才没有应声、没有贸然开门,已经避开了第一道死局。”

简单的肯定,让苏妄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他抬眼看向沈辞,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对方清冷的眉眼。这位积分榜榜首,传闻里独来独往、狠厉冷漠的强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谢谢你刚才提醒我。”苏妄认真道。

“组队同伴,本就该互相照应。”沈辞淡淡回应,随即话锋一转,“现在轮流守夜,我值上半夜,你休息。下半夜换你,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叫醒我。”

“可是……”苏妄下意识想要推辞,对方一路提点,本就耗费心神,他怎么好意思独自休息,“还是我先守吧,我还撑得住。”

“不用。”沈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黑夜的前半段,是邪祟活动最频繁的时候,我来守更稳妥。后半夜阴气渐弱,危险会降低不少,你可以应付。土屋相对安全,靠着墙眯一会儿,保存体力。接下来还有两夜,以及古祠的探查,熬夜撑不住,只会白白送命。”

话语直白,却句句都是为了两人的生存考虑。

苏妄知道对方说得有理,不再执意坚持,轻轻点了点头:“好,那辛苦你了。若是有情况,我立刻醒过来。”

他挪到里侧的土炕边,小心翼翼坐下。土炕冰冷坚硬,落着一层薄灰,他也无暇顾及,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身体蜷缩了几分。连日加班本就睡眠不足,再加上接连受到惊吓,浓重的倦意很快席卷而来。

耳边是沈辞沉稳的脚步声,他来回在屋内踱步,脚步轻缓,始终保持着警惕。有这样一个人守在身侧,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苏妄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屋外断断续续的怪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女子的哀求,而是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清脆稚嫩,顺着风飘进屋内,忽远忽近。

“快来追我呀……嘻嘻……”

“躲起来哦,找不到我啦……”

童声天真烂漫,本该是悦耳的声响,可在这死寂阴森的荒村深夜里,却变得毛骨悚然。

苏妄的意识猛地一震,瞬间清醒大半。他睁着眼睛望向黑暗,心脏再度揪起。又是规则里明令禁止的“呼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他悄悄侧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沈辞。

男人立在朽坏的窗棂旁,单手搭在窗框上,眼神冷寂地望向窗外浓重的黑暗,对那些嬉笑打闹的童声充耳不闻。仿佛外界一切诡异声响,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孩童的笑声绕着房屋转了好几圈,夹杂着细小的奔跑脚步声,在屋外徘徊良久。见屋内始终毫无动静,笑声渐渐变得焦躁,最后化作一阵尖锐的啼哭,刺得人耳膜生疼。

哭声持续了约莫十几分钟,才慢慢消散在浓雾深处。

屋内重归寂静。

“不止一处出事了。”沈辞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刚刚东边第三间屋子,传来了惨叫。”

苏妄心头一沉:“是其他玩家?”

“嗯。”沈辞颔首,“新人居多,定力不足,很容易被幻象和声音引诱。荒村副本的第一夜,本就是淘汰率最高的时段。”

惨叫声戛然而止,没有后续的挣扎声,仅仅一瞬,便彻底归于平静。不用多想,那名玩家已然凶多吉少。

活生生的人,在短短一夜之间就陨落,这份残酷直白地摆在眼前,让苏妄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这里不是游戏娱乐场,是真正用性命博弈的炼狱。

“陆衍他们那边……会有事吗?”苏妄下意识问道。陆衍实力强劲,和沈辞齐名,按理来说应当不会出事,可身处这步步杀机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他分寸拿捏得很好。”沈辞语气平淡,“以他的能力,应付这些基础骚扰绰绰有余,暂时不用担心。”

两人沉默下来。

漫长的深夜一点点流逝,屋外的诡声从未断绝。时而有老妇人絮絮叨叨的低语,时而有男人沉重的叹息,还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窸窸窣窣,无处不在。每一种声音都在刻意引诱屋内的人开门、应答,或是探头张望。

苏妄再也不敢合眼,靠在土墙上,强撑着精神戒备。他学着沈辞的样子,强迫自己无视外界所有声响,将注意力集中在屋内。时间一分一秒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浓稠的黑雾缓缓散去,弥漫整座村落的浓雾也稀薄了不少。

黑夜,终于熬过去了。

沈辞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转过身看向苏妄:“天亮了,第一夜安全度过。”

苏妄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酸痛,手脚都有些发麻。整整一夜精神高度紧张,耗尽了他大半体力。他撑着土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

天光渐亮,荒村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破败的土屋连绵成片,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地面杂草丛生,枯黄的藤蔓缠绕在墙体上,满目荒芜。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淡了许多,却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现在可以出去看看了吗?”苏妄问道。

“先别急。”沈辞走到木门边,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谨慎探查,“清晨阴气最弱,但不代表危险消失。先查看周边情况,顺便看看其他玩家的状态。”

木门被完全推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屋内一夜的阴寒。

两人先后走出土屋。

院落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有几名玩家走了出来,个个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都没能安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彼此对视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与疏离。

昨夜东边传来惨叫的那间房屋,大门敞开着,屋内空空如也,地面干干净净,仿佛昨晚的惨剧从未发生过。唯有门板上新增的几道狰狞抓痕,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凶险。

众人看到那间空屋,皆是面色发白,低声议论起来。

“昨晚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吧?”

“人没了?就这么没了……”

“太可怕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

恐慌的情绪再次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笑声从人群后方传来,陆衍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衣衫整洁,不见丝毫狼狈,显然昨夜过得十分安稳。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众人,最后落在沈辞和苏妄身上,挑眉打趣:“看来各位昨晚都不好熬啊。沈大佬,带着新人,一夜还顺利?”

沈辞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接玩笑,直入正题:“清点人数。”

众人闻言,连忙互相数了起来。九名玩家进入副本,此刻站在空地上的,只剩下七人。除去昨夜遇难的那一位,还有一人不见踪影。

“还有一个人呢?”有人紧张地四处张望。

“昨晚后半夜,我听见西边有争吵声,还有奔跑的动静。”一名短发女生怯生生开口,“好像是那名单独组队的男人,不顾劝阻,半夜想出去找水源,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众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短短一夜,九人折损两人。困难副本的凶险,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怖。

“无视规则擅自外出,落得这个下场不足为奇。”陆衍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冷了几分,“进入游戏,规则就是保命符,敢肆意践踏的,基本都是自寻死路。现在剩下七个人,接下来必须更加谨慎。”

在场之人都深有体会,无人反驳。

“距离寅时还有两个时辰。”沈辞抬眼望向村落深处,那片被树木遮挡的方向,正是古祠所在之处,“按照任务要求,我们需要查清神像的真相。古祠每日寅时开门,辰时关闭,时间有限,等时辰一到,所有人一同前往。”

“一起去?”有人迟疑,“古祠里面……会不会更危险?”

“单独行动死路一条。”沈辞语气冷硬,“人多虽然目标大,但能互相制衡、互相提醒。神像乃是副本核心,所有线索都集中在古祠之内,躲是躲不过去的。”

经历过昨夜的死亡,剩下的玩家再也不敢心存侥幸,纷纷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众人各自回到居所休整,不敢随意走动。苏妄和沈辞也返回了土屋,简单整理了一下状态。屋内没有食物和水源,饥饿与干渴也渐渐袭来,这又是一道摆在众人面前的难题。

“副本不会彻底断绝生路。”沈辞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道,“古祠周边通常会有村落遗留的水井和干粮,等会儿过去可以一并搜寻。先保存体力,准备出发。”

苏妄点点头,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脑海里不断梳理着已知的线索:荒村、古祠、神秘神像、三条铁律、夜半出没的阴物。神像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这座废弃的村落,又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惨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没有半点头绪。

时间缓缓流逝,天际的太阳渐渐升高,日光穿透薄雾,洒在破败的村落里。

终于,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寅时已至,古祠大门开启。】

声音落下的瞬间,村落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出发。”沈辞率先抬步,朝着村落最深处走去。

陆衍紧随其后,其余五名玩家互相看了看,咬咬牙,连忙跟上。七人的队伍沿着杂草丛生的村道,一步步向着未知的核心区域前行。

越往村子深处走,周遭的环境越发荒芜。两侧的房屋破损得愈发严重,不少墙体彻底坍塌,断梁朽木散落一地。空气里的阴冷气息重新浓郁起来,路边的荒草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古朴肃穆的祠堂,出现在众人眼前。

古祠青砖黛瓦,建筑比村落里的民居高大不少,院墙高大厚重,两扇朱漆大门半开着,门板上漆皮剥落,布满裂纹。祠堂顶端的牌匾字迹模糊,隐约能辨认出“安神祠”三个字。

祠堂四周立着几棵参天古柏,枝干虬曲,遮天蔽日,将整座古祠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混杂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本次副本的核心之地。

众人站在古祠大门外,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规则说不可触碰神像,这是底线。”沈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沉声叮嘱,“进入祠堂后,各自分散搜寻线索,不要触碰祠内任何器物,不要大声喧哗。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汇合,不要单独逃跑。”

“明白。”众人低声应答。

陆衍环抱着双臂,目光饶有兴致地望向敞开的祠门,轻笑一声:“走吧,去看看这座被全村供奉的神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一行人陆续踏入古祠大门。

祠内空间宽敞,地面铺着青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神台,神台之上,一尊蒙面神像静静伫立。神像通体漆黑,身形与人相仿,面部被一块破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遮盖,看不见面容,唯有一双裸露在外的手掌,干枯僵硬,指甲狭长,透着森然的寒意。

神台前摆放着残缺的香炉、供桌,案上还残留着早已风化殆尽的贡品。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聚焦在了那尊蒙面神像之上。

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苏妄站在沈辞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尊诡异的神像,心脏砰砰直跳。

这就是整座荒村的根源,也是他们必须探明真相的目标。

可就在众人凝神观察之际,神台后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古祠内格外清晰。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藏在神像背后。

沈辞眼神一凛,下意识将苏妄往自己身侧拉了一把,周身的气场瞬间冷到极致。

“小心。”

低喝声落下,神台后的阴影缓缓蠕动起来。一张惨白如纸的人脸,从神像侧面慢慢探了出来,双目空洞无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古祠之内,杀机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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