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在安静下来的祠堂里格外突兀,刚松了口气的众人瞬间浑身一僵,方才褪去的寒意顺着脊背再度往上爬。

没人敢率先出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也下意识放轻。方才神像覆灭带来的安稳如同泡沫,转瞬便被门外未知的诡谲戳破。

苏妄下意识将镇魂木牌攥得更紧,掌心温热的金光微微流转,像是一层稳妥的屏障。他抬眼望向敞开的木门,那条土路在昏蒙的夜色里向村落深处蜿蜒,两侧密密麻麻的脚印层层叠叠,新旧交错,踩在枯败的荒草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老屋群下。

那些脚印大小不一,有成年人的,也有孩童小巧的足印,排布得整整齐齐,却空无一人。可所有人都清晰感觉到,一道道视线正从黑暗里穿透过来,黏在祠堂内每一个人身上,冰冷、麻木,还裹着化不开的怨怼。

“那、那是什么……”一名女玩家声音发颤,死死抓着身旁同伴的胳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地上全是脚印,人呢?怎么看不到人?”

沈辞上前两步,挡在了众人前方,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夜色。他周身灵力重新绷紧,方才硬接神像一击的手臂依旧隐隐作痛,袖口处被黑雾侵蚀的灰黑痕迹还未消退。“不是活人。”他语气平稳,却让人心头一沉,“是滞留在此地的亡魂,当年死于骗局里的村民。”

陆衍走到木门边缘,指尖白光再次亮起,光芒向外铺展,勉强驱散了门前小片黑暗。借着光亮能看得更清楚,土路两侧的脚印何止千百,像是一支无形的队伍,沉默地围守在祠堂之外,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神像被灭,禁锢此地的核心邪力消失,这些被残害的生魂便显露出了踪迹。”陆衍垂眸看向地面深浅交错的足印,“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想来并非是要加害我们。”

“可这阵仗也太吓人了。”苏妄缓步走到门边,举了举手中的镇魂木牌,木牌金光柔和,周遭躁动的阴气尽数避让,“当年他们被神像与巫祝蒙骗,沦为活祭,死后魂魄也被这片土地困住,无法离开。”

数十年间,一代代村民被推入祠堂,成为神像的食粮。侥幸反抗死去的人、懵懂赴死的人、心怀不甘的人,所有亡魂都被困在这座荒村之中。神像在世时,以阴气与戾气压制着他们,如今邪像崩解,枷锁消失,这些亡魂便循着动静聚集到了安神祠外。

就在众人静观之际,土路深处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单人行走,而是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踏过荒草,踩在那些陈旧的脚印之上。夜色里,一道道模糊的虚影慢慢从老屋的阴影里走出,轮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身形稚嫩的孩童。

他们面色灰白,双目空洞,身上穿着早已褪色、布满破洞的粗布衣裳,无声地列队站在土路两侧,恰好踩在那些旧脚印里。整支队伍鸦雀无声,唯有风卷过衣料的簌簌声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队伍最前方,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脊背,手中还握着半截断裂的柴刀。他抬起空洞的双眼,望向祠堂内的众人,嘴唇缓缓开合,没有发出声音,却有一道断断续续的沙哑传音,直接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多谢……破了邪祟……”

话音微弱,带着积怨数十年的疲惫与解脱。

众人心中一松,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原来这些亡魂聚集在此,并非为了寻仇,而是感念他们除掉了作恶多年的神像。

苏妄抬手,对着门外一众虚影微微躬身:“我们只是恰巧揭开了真相,也算告慰诸位枉死之人。”

老者虚影轻轻摇头,身影微微晃动,周遭的亡魂也随之泛起淡淡的涟漪。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凝重:“邪像虽灭,根源未除……祠堂之下,还有东西……”

“祠堂底下?”沈辞眉峰微蹙,立刻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地面。

整座安神祠以巨石奠基,地面石板厚重严整,看不出半点缝隙。可随着老者话音落下,脚下的石板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地底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泥土与石基之下辗转苏醒。

“当年巫祝与神像联手,将无数生魂的怨气、神像散逸的戾气,尽数封在了祠堂地脉之中。”老者虚影缓缓抬手,指向神台的位置,“神像只是浮在表面的傀儡,真正的恶根,埋在神台之下的地穴里。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将其暂时封印,如今封印松动,用不了多久,便会破土而出。”

众人脸色骤变。

本以为毁掉神像便是终结,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陆衍快步折返至神台之上,蹲下身敲击青石基座,石块发出沉闷的空响。“下面是空的,确实有地穴。”他起身看向众人,“寅时将近,副本的通关时限快要到了。若是放任地底之物出世,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活着离开。”

“而且门外这些亡魂,也会被地穴中的邪力再度吞噬。”苏妄握紧镇魂木牌,木牌的金光忽明忽暗,似乎也感知到了地底汹涌的阴邪之力,“我们不能走。”

几名玩家面面相觑,恐惧依旧盘踞心头,可看着门外那些受尽苦难的亡魂,再想起方才神像害人的景象,终究没人提出退缩。一路走到这里,早已没有回头路。

“分工行动。”沈辞迅速做出安排,目光扫过众人,“两位女玩家留在门前,借助镇魂木牌的阳气稳住门外亡魂,防止地穴邪气外泄惊扰他们。其余人随我们下去,探查地穴,彻底斩断祸根。”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沈辞走到神台中央,仔细查看基座四周。方才神像站立的位置,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青黑色浊气。他运力于掌,重重拍向神台正中央的一块方形青石。

“轰隆——”

厚重的石板应声向下陷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远比先前浓郁数倍的腥腐之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怨气,呛得人几欲作呕。洞口下方是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下,深入地底无尽的黑暗之中。

地底的低吼变得愈发清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石阶都微微颤动。

老者的虚影走到洞口旁,空洞的目光望向深不见底的地穴,传音再次响起:“地穴深处有一道封魂阵,当年由所有反抗的村民合力布下,是最后一道屏障。阵眼有三块阵石,一旦阵石被毁,一切都会万劫不复。小心……地穴之中,还残留着巫祝的残魂执念。”

巫祝?

众人心中一凛。那名依附神像而活的巫祝鬼影,明明已经被神像彻底吸纳,没想到还有残魂留在地底。

“多谢提醒。”沈辞颔首,率先迈步踏入洞口,“我先下去探路。”

陆衍紧随其后,白光萦绕周身,化作一盏临时的光烛,照亮前方陡峭的石阶。苏妄捏着镇魂木牌跟在中间,温热的阳气不断抵挡着周遭侵蚀而来的阴冷。

一行人顺着石阶缓步下行,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粘稠冰冷。两侧的石壁上布满暗红的斑驳痕迹,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石壁缝隙里不断渗出缕缕黑雾,触碰之光便被木牌的金光消解。

下行约莫数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阔的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四壁刻满扭曲的符文,只是符文大半已经被黑气腐蚀,模糊不清。石室正中央,三座半人高的青石墩呈三角而立,正是老者所说的阵眼阵石。三块阵石表面萦绕着淡淡的白光,光芒已经微弱到极致,上面爬满黑色纹路,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而在三座阵石围成的中央空地,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不断翻滚蠕动,那低沉的嘶吼声,正是从这团黑雾之中传出。黑雾之内,隐约能看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层层叠叠,哀嚎不止,全是被吞噬的生魂。

在黑雾一旁,一道单薄的人影静静伫立。

那人依旧是枯瘦的身形,破旧的巫祝长袍拖在地面,正是本该消散的守祠巫祝。只是此刻他不再依附任何邪物,周身没有黑雾环绕,身形也凝实了不少,不再是之前半透明的鬼影。

他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窝看向走入石室的众人,这一次,喉咙里不再是癫狂的低笑,只剩无尽的麻木与悲凉。

“你们还是来了。”沙哑的声音在地室里回荡,“数十年了,终究还是躲不过。”

苏妄停下脚步,沉声道:“当年你被神像蛊惑,助纣为虐,害死无数村民,如今残存于此,是后悔了吗?”

巫祝微微垂首,枯瘦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身影轻轻颤抖。

“蛊惑?哈哈哈……”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满是苦涩,“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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