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织女社密账·选段

记录人:蒋娘子

账本编号:丁字七号(日常流水·隐)

起始时间:景和十九年冬月(奚妄等人西行后)

庚子页·入项

(此页记录非营利所得,乃姐妹互助随手之资,不计利,只记情。)

冬月初三,阴。

巷口补袜的张婆子,塞来三个温热铜钱,用旧帕子包着,低声说:“给社里买点灯油,夜里做活亮堂些。” 不肯留名,记作 “补袜娘,三钱”。

冬月初七,微雪。

清晨开门,门槛下发现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用红纸裹着,纸上无字。疑是前日助那走投无路的漆匠妻儿后,有人暗中相谢。记作 “黑衣客,一两,不留名”。

冬月十二,晴。

泊舟会李老大托人捎来五十文,说:“纤夫兄弟们凑的,不多,给织女社的姊妹们添件冬衣。” 钱上沾着河水的腥气。记 “泊舟会,五十文,冬衣捐”。

冬月二十,大风。

一个面生的小娘子,丢下个包袱就跑,里头是十几双纳得厚实实的棉鞋垫,大小不一。包袱皮上绣了个歪扭的“安”字。记 “绣安娘子,棉鞋垫十六双”。

辛丑页·支项与事记

(所助之事,不论巨细,皆录之。银钱有数,情义无价。)

冬月初五,助东市王寡妇。

其夫族叔强占城外两亩菜地,称“无子嗣,田产归族”。蒋娘子携社中姐妹三人,并邀泊舟会两位口齿伶俐的兄弟,同往族中理论。出示其夫早年分家契书(寡妇藏于灶膛砖下),又言“按《户律》,寡妻承夫产,天经地义”。族老理亏,兼见我等人多势稳(虽不持械),终退让。

支:车马费十二文,茶水费八文。

收:王寡妇泪流满面,送来鸡蛋十枚,坚拒不得。鸡蛋分与那日同往姐妹及阿豆。

冬月十五,救南巷李丫头。

年方十四,其父贪财,欲嫁与西城开棺材铺的六旬老翁为填房。丫头撞墙求死,额破血流。其母暗中求至社中。阿湘以“额伤易留疤,破相则聘礼减半”说其父,暂缓婚事。同时,让丫头“养伤”期间避入社中,随蒋娘子学绣花,对外称“学艺抵药钱”。丫头手巧,三日学会锁边针,眼中渐有光。

支:伤药费三十文(阿湘配),暂居饭食费五十文。

记:李丫头自愿入织女社为学徒,母默许。其父得允“学成后工钱孝敬”,暂不再逼嫁。

冬月廿二,暗护城北绣坊孙娘子。

孙娘子乃“锦云绣坊”旧人,因参与此前工钱事,被宋老板暗中记恨,寻隙刁难,克扣其工钱至仅余三成。织女社不便再明面施压,遂使计:让孙娘子“病”三日,其负责的紧要花样无人能替。坊主急催,宋老板无奈,只得暂缓逼迫,工钱补发半数。另,托人将宋老板新购一批劣质丝线之事,“无意”透露给其大客商知晓。

支:无。(姐妹同心,未费分文)

记:孙娘子平安,工钱稍足。宋老板似有收敛。

壬寅页·社内琐记与阿豆功课

冬月廿八,晴冷。

与社中几位骨干商议,往后传递消息,除茶沫暗号、绣样藏信外,增“童谣暗语”。坊间孩童歌谣本就多变,稍改几字,便可传递“平安”、“警惕”、“聚散”等意。交由阿豆与几个信得过的街巷孩童首领去办。

阿豆近日习字刻苦,已识得五百余。常趴于茶馆后院(虽被封,我们仍能潜入)石桌上,以炭笔于旧板练字。今日忽问:

“陈姨,‘侠’字怎么写?是什么意思?”

我写与他看:“单人旁,右边一个‘夹’字。”

阿豆挠头,疑惑:“人字旁,加一个‘夹’……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吗?像巷尾黄狗见了恶人那样?”

我闻言失笑,心却一酸,复又一暖。

抚其头,正色道:“非也。这‘夹’字,在此处是‘辅佐、护持’之意。‘侠’者,乃是以己之力,护持他人、匡扶弱小之人。是‘人护人’,非‘人畏人’。”

阿豆若有所思,盯着那个“侠”字看了许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就像阿姐护着我们,我们护着王婆婆、李丫头那样。”

孺子可教。

又,阿豆将古铜针用绳子穿了,贴身挂着。说:“摸着它,写字时心静。”

(本页末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新鲜,似是方才添上)

“昨夜梦奚娘子立于沙海,回望东方,目光如星。醒,见窗外残月,恰似银火环。社中诸事虽艰,然每见姐妹们眼中日增之神采,阿豆日进之聪慧,便觉那火种未熄,反在暗处悄悄蔓延。盼归期,亦信此心可照路。”

账册合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世事多坚,然滴水可穿石,星火可燎原。

我辈女子,于无声处,亦可织就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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