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水迷雾

朱黎儿是被冻醒的。

春寒像无数根细针,从破渔棚的每个缝隙钻进来,扎进骨头里。她蜷缩在角落,把粗布衣裳裹了又裹,还是冷得牙齿打颤。梦里那片蔷薇花海已经消散,只剩下潮湿的霉味和河水腥气,真实得让人绝望。

天还没亮。远处渔村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垂死的萤火虫。河水声比昨夜更响了,哗啦啦的,带着某种不安的急迫感。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膝盖。脚上的水泡还在疼,但比起饥饿,疼已经不算什么了。胃里空得发慌,那种空洞感从腹部蔓延到胸腔,最后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得找点吃的。

她摸索着打开包袱。桂花糖还剩几块,但她舍不得吃——那是荷儿给的,是“朱黎儿”留下的最后一点甜。她只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舌尖,让那点甜味慢慢化开,骗骗肚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渔棚。

夜还深。星光暗淡,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河面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偶尔被夜风吹起涟漪,才泛起些许破碎的银光。

她沿着河岸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野果或可食的野菜。小时候跟母亲学过辨认一些植物,母亲说:“女子可以不精厨艺,但至少要认得什么能活命。”那时她觉得母亲说笑了,朱家的女儿怎么会需要野外求生?

现在她明白了。

河岸边的芦苇丛很高,密密匝匝的,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她拨开芦苇往里走,脚下是湿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走了约莫一刻钟,什么也没找到。

正要折返,忽然听见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马蹄声——很轻,但密集,从远处传来,正迅速靠近。

朱黎儿心里一紧,立刻蹲下身,躲进芦苇丛最深处。芦苇叶子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她也顾不上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透过芦苇的缝隙,她看见一队人马从土路上疾驰而来。大约七八个人,都骑着马,穿着深色衣裳,在黑夜里几乎看不清。但马鞍上挂着的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马贼。

老郑头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西边不太平。最近有马贼流窜,专劫落单的客商。”

她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淤泥的腥气钻进鼻孔,混着自己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马队在河边停下了。

“头儿,这儿有个渔村。”一个粗嘎的声音说。

“搜。”另一个声音,更沉,更冷,“老大说了,最近货少,能抓的都抓。男的去挖矿,女的……”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发出一阵猥琐的低笑。

朱黎儿的心沉到谷底。

她听见马蹄声散开,听见渔村里传来狗吠、尖叫、哭喊。有火光燃起,不是温暖的炊烟,是凶暴的火把,把夜色撕开一道道血红的口子。

她该跑。

现在就跑,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这边。

可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七岁那夜,躲在廊柱后面看父亲背影时,也是这种恐惧——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却无能为力。

不。

不能再这样。

她咬住下唇,用力,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开始慢慢往后挪,一寸,两寸,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芦苇动了。

夜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整片芦苇丛哗啦作响。她藏身的那片芦苇也随之摇晃,在火把的光晕里投出晃动的影子。

“那边有人!”

一声暴喝。

朱黎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跑。赤脚踩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夹杂着男人的呼喝和狂笑。

“是个小子!”

“抓活的!”

她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黑暗和晃动的人影。芦苇叶子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忽然脚下一滑。

是河岸边一个隐蔽的斜坡,长满青苔,湿滑无比。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斜坡滚下去,天旋地转,最后“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她不会游泳。

母亲没教过——朱家的女儿学琴棋书画、学女红烹饪,唯独不学凫水。父亲说:“女子近水不祥。”

水从口鼻灌进来,呛得她剧烈咳嗽,却吞进更多水。她挣扎,扑腾,手脚乱划,身体却越来越沉。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条不知名的野河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不甘心。

她还没走到青河县,还没见到老郑头说的王掌柜,还没尝过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滋味。她剪了嫁衣、翻了墙、走了三十里路,不是为了死在这儿的。

一股蛮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她憋住最后一口气,拼命往上蹬。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是蹬,用尽全身力气蹬。忽然,头破出水面。

空气!宝贵的空气!

她大口呼吸,咳出肺里的水。眼睛被水糊住,只能模糊看见岸边的火光和人影。

“在那儿!”

“下去捞!”

她不敢停,手脚并用往对岸游。姿势拙劣,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浮在水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河水很急,冲得她往下游漂,但也让她离追兵越来越远。

终于,手指触到了对岸的泥土。

她爬上去,瘫在岸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对岸,马贼们骑着马在河边打转,火把的光映在河面上,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

“头儿,水太急,过不去!”

“妈的,便宜这小子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马蹄声重新响起,朝着渔村的方向去了。

朱黎儿躺在泥地里,看着天空。云层散开些,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俯视着她。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混着咳嗽,像破风箱在拉扯。

活下来了。

又一次。

她不知道在岸边躺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从河面升起来,白茫茫一片,把整个世界包裹进去。

该走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沉得迈不开步。她拧了拧衣摆,水滴滴答答落下,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包袱没了。

掉进河里时脱手了。现在她身上除了那套湿透的男装、贴身的五十两银票、和发间那支桃木簪,一无所有。

也好。轻装上阵。

她辨了辨方向——北边,青河县。老郑头说,往北走。

开始走。

赤脚踩在晨雾弥漫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但很快就被雾气吞没。雾很浓,浓得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世界缩小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偶尔有鸟从雾中惊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得很慢。冷、饿、累,还有昨夜落水后的虚弱,让每一步都像在跋涉泥沼。但她没停。停下来就是认输,停下来就可能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更浓了。

浓得不正常。

正常的晨雾会随着太阳升起渐渐散去,但这雾反而越来越厚,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带着淡淡的甜腥气,像某种草药熬煮过头的味道。

朱黎儿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连刚才还能隐约看见的路边树木,现在都消失在浓雾里。她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棉絮球里,上下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被雾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心里开始发慌。方向感完全丧失,只能凭直觉。脚下的路渐渐不平,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又变成杂草丛生的野地。

忽然,她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身残破,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出几个字:“……商盟……永镇此道……”

护商盟?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闻。三十年前,丝绸之路还有一支庞大的护商队伍,专保往来商旅安全。后来不知怎么,这支队伍消失了,有人说被官府剿灭,有人说内讧解散,还有人说……变成了“魔教”。

她打了个寒颤。

不该在这里停留。

正要离开,雾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低低的嗡鸣,像是无数只虫子在振翅。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耳朵里,搅得脑子发晕。紧接着,甜腥气变得更浓,浓得让人作呕。

她捂住口鼻,想往回跑。

但腿不听使唤了。一股奇异的麻痹感从脚底升起,顺着小腿往上爬,很快蔓延到全身。她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视野开始模糊。

雾不再是雾,变成了流动的色彩——青的、紫的、红的,扭曲、旋转、交织。耳边那嗡嗡声变成了无数人的低语,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说着听不懂的话,又好像句句都在叫她。

“朱黎儿……”

“二小姐……”

“回来……”

她用力摇头,想摆脱这些幻听。但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然后,她看见了光。

雾里亮起一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不,不是临终时那个苍白虚弱的母亲,是她记忆里最美的模样——二十七八岁,穿着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流云髻,簪着一支白玉簪。眉眼温柔,嘴角含笑,正朝她伸出手。

“黎儿,来。”

母亲的声音也和记忆中一样,温软得像春日的风。

朱黎儿想站起来,想扑进那个怀抱。但她动不了,只能看着母亲一步一步走近。雾在母亲身边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跟娘回家。”母亲停在她面前,弯腰,手抚上她的脸。触感温热,真实得可怕。“你爹爹答应我了,不嫁陈家了。咱们回朱家,你还是二小姐,娘会护着你,再也不让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多美好的幻象。

如果她真的只有七岁,如果她没见过母亲难产那夜的惨状,如果她没听过父亲说“保孩子”,如果她没在祠堂跪过那些冰冷的夜晚——她可能真的会信。

但她看见了。

母亲指尖的触感那么真实,可她低头时,看见母亲裙摆上有点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再抬头,母亲的笑容还那么温柔,但眼睛里没有光,瞳孔深处是一片空洞的黑。

“娘,”她听见自己问,“你快乐吗?”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

“快乐啊。”母亲说,声音依旧温柔,“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女子本该如此。”

“可你死了。”朱黎儿说,声音很平静,“你死的时候,爹爹选的是弟弟,不是你。”

母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张美丽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变得灰白,眼睛失去神采,嘴角淌下暗红的血。襦裙上的血迹蔓延开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那又如何?”母亲的声音变得嘶哑,“这就是女子的命。你逃不掉的,黎儿。所有人都逃不掉。”

幻象崩塌。

母亲的身影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雾里。

雾色转为暗红。

像血。

朱黎儿发现自己站在朱府的大门前。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她穿着那身被剪碎的嫁衣,但嫁衣完整如新,红得刺眼。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泛着寒光。

府里静得出奇。

她走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厅。父亲坐在主位上,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黎儿?你怎么……”

话没说完。

她挥刀。

动作快得自己都没看清。等反应过来时,刀已经插进父亲胸口。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黏腻的,带着铁锈味。

父亲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血泡。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又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苍老、疲惫、甚至……有几分释然。

“也好……”他喃喃,“这样……也好……”

身体软倒下去。

朱黎儿拔出刀,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整片前襟。她转身,走出正厅。院子里跪了一地人——嫡母、管家、丫鬟、婆子……所有人都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看她。

“二小姐饶命……”

“饶命啊……”

她提着滴血的刀,从他们中间走过。走到大门口,停下,回头。

朱府还是那个朱府,雕梁画栋,庭院深深。但此刻在她眼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葬着母亲、葬着无数女子的青春、葬着所有被“规矩”勒死的魂灵。

烧了吧。

她想。

一把火烧干净,连灰都别剩。

可当她举起火把时,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空虚。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虚,从杀了父亲那一刻起,就从胸口那个洞涌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报仇了,然后呢?

杀了所有逼她的人,烧了所有困她的地方,然后呢?她是谁?要去哪儿?活着为了什么?

火把从手中滑落。

没点燃什么,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

幻象再次崩塌。

雾变成透明的,像流动的水晶。

朱黎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未见过的路上。路很窄,两旁是开得正盛的野蔷薇,粉的、白的、红的,绵延到视野尽头。路的前方,雾霭深处,站着一个背影。

是母亲。

但和第一重幻境里那个温婉顺从的母亲不同。这个母亲穿着简便的骑装——她从不知道母亲有这样的衣裳。头发束成马尾,背挺得笔直,正抬头看着远方。

“娘?”她轻声唤。

母亲回过头。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不是朱府主母的眼神,不是相夫教子的眼神,而是一种野性的、明亮的、充满渴望的眼神——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鹰,终于看见天空。

“黎儿,”母亲笑了,笑容灿烂得刺眼,“你来了。”

“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母亲说,转身继续看远方,“我从来没走过这条路。但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不一样的风景。”

朱黎儿走到母亲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雾霭深处,隐约能看见山峦的轮廓、河流的闪光、还有更远处,一片广袤无垠的天地。

“你想去吗?”母亲问。

“想。”她脱口而出。

“那就去。”母亲侧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却带着某种决绝的鼓励,“别像娘一样,一辈子只敢想,不敢走。”

“可是……”朱黎儿低下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母亲笑了,笑声清脆,像少女:“傻孩子,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是你心里的一个影子——是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她伸手,想握住母亲的手。

但手指穿过了母亲的掌心。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下的露珠,渐渐消散。

“黎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这条路,娘没走过。所以你得自己走。每一步,都是新的。”

最后一点光影消散在雾里。

野蔷薇在风里摇晃,香气浓郁得让人想哭。

朱黎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三重幻境,三重选择:顺从、复仇、前行。

顺从是死路——精神上的死,像第一重幻境里母亲那双空洞的眼睛。复仇也是死路——杀死过去的同时,也杀死了未来的可能性。只有第三条路,那条母亲没走过、她必须自己走的路,才是活路。

哪怕前路是悬崖,也得跳下去。

因为站在原地,也是另一种坠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雾开始散去。

不是慢慢散,是像退潮一样,迅速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条清晰的小路。路两旁立着石碑,每隔十步一块,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有些是汉文,有些是西域文字,都斑驳得难以辨认。

她沿着路走。

越走,雾越淡。甜腥气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路开始往上,变成斜坡,坡度越来越陡。

终于,她走出雾区。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谷底很大,散落着简陋的石屋、木棚,还有几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谷中央有片空地,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桩,桩身被血染成深褐色。

此刻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全是男人,衣着杂乱,有的像农夫,有的像猎户,也有的像逃亡的囚犯。所有人都沉默着,盯着空地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露出嶙峋的肩胛骨。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少年面前。男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两半。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规矩就是规矩。”刀疤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偷食者,断指。”

少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只是饿……三天没吃了……”

“那也不能偷。”刀疤脸面无表情,“伸手。”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他环顾四周,想从人群里找到一丝同情或帮助。但所有人都避开他的目光,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绝望漫上少年的眼睛。

他慢慢伸出右手,摊开。手掌瘦小,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刀疤脸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地上。短刀举起——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人群里,是从朱黎儿身后。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雾气的边缘走出来。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条——把眼睛完全蒙住了。

盲人?

可他走路很稳,步伐轻得像猫,没有一点盲人的迟疑。他径直走向空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刀疤脸看见他,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不甘,最后都归于平静。

“夜九大人。”刀疤脸松开少年,躬身行礼。

被称作夜九的盲人停在少年面前。他没“看”少年,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抓起少年血淋淋的断指,仔细包好,塞回少年怀里。

“规矩不可破,”夜九开口,声音低沉,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但尸体需全。带下去止血。”

两个壮汉上前,拖起已经疼晕的少年,往谷里走去。

夜九站起来,面朝刀疤脸的方向——虽然蒙着眼,但他“看”得准极了。“下次行刑,利落些。痛苦不会增加威严,只会滋生怨恨。”

“是。”刀疤脸低头。

夜九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

面朝朱黎儿的方向。

虽然蒙着眼布,但朱黎儿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某种更敏锐的感知。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味。

然后他说:

“你身上有……蔷薇土腥气。”

朱黎儿僵在原地。

夜九朝她走来。人群自动分开,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新来的、穿着湿透男装的陌生人。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麻木——像看一件新到的货物。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新来的?”夜九问,声音没什么情绪。

朱黎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哑巴?”夜九微微偏头,蒙眼布下的鼻梁线条分明,“不,你在发抖。是冷,还是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冷。”

夜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抛给她。是件黑色短打,和他身上那件同款,但小一号。

“穿上。”他说,“刀利,雾毒,谷里没有多余同情心给冻死鬼。”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衣在干燥的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招魂幡。

朱黎儿抱着那件短打,还残留着体温。她环顾四周——血腥的空地、麻木的人群、暗红的山壁、还有远处那几个深不见底的山洞。

这就是黑水谷。

这就是……江湖的第一站。

她忽然想起母亲幻影最后的话:

“这条路,娘没走过。所以你得自己走。”

现在,路就在脚下。

她穿上黑色短打。布料粗糙,但厚实,挡住了谷里阴冷的风。衣服上有种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和尘土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以后很多年,她都会记得这个味道。

这是活下来的味道。

也是踏入地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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