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瘟疫真相

疫情在黎婻精湛的蛊医之术与奚妄带来的中原防疫理念结合下,第三日傍晚终于出现了转机。高热渐退,红线游走的症状在针对性药液和黎婻特殊手法的驱赶下得到控制,新发病例也因严格的隔离和消毒而减少。虽然仍有体弱者和重症者需要时间恢复,但蔓延的势头已被扼住。李巡检见此情形,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撤回兵马,暂时解除了对黎婻的看管和对寨子的封锁。

然而,笼罩寨子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病患们虽然逃过了疫鬼的魔爪,身体却异常虚弱,元气大伤,寨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隐忧——这场突如其来的、混合了热疠与线蛇毒的诡异疫情,究竟从何而来?

奚妄心中同样存疑。热疠在湿热雨林偶有发生,但如此集中、猛烈,且恰好与平时潜伏无害的“线蛇”幼虫大规模侵入人体同时爆发,未免太过巧合。更让她在意的是黎婻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往年也有热疠,但线蛇虫从不会这么‘猖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老窝里赶出来,或者……变得更‘饿’了。”

翌日清晨,奚妄向黎婻提出,想去寨子水源上游查看。黎婻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你是怀疑……水有问题?”

“线蛇虫卵耐热,常混入生水。若是水源被大规模污染,寨民饮用了含有大量虫卵或……其他东西的水,身体先受侵害,再遇热疠邪气,自然抵挡不住。”奚妄分析道,“而且,能让原本分散的线虫如此‘集中’、‘活跃’,或许水里有吸引或刺激它们的东西。”

黎婻点头:“老婆子眼睛虽瞎,心却不盲。这几日我也觉着寨子旁边的芒溪水,味道有些不对头。平日里是清甜的山泉水气,这几月总隐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和腥气,连我养的几只‘辨水蛊’都懒洋洋的,不愿靠近下游。”她唤来阿叶,吩咐道:“你带这位奚阿姐,沿着芒溪往上游去,仔细看看。尤其是……靠近‘汉人开山’的那片地方,小心些。”

“汉人开山?”奚妄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阿叶脸上露出愤恨又畏惧的神色:“就是那些北边来的矿老板!在半山腰那里开了个大矿洞,挖石头!听说是在找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他们人凶,还有拿刀枪的护卫守着,不让我们寨子的人靠近。”

奚妄与黎婻对视一眼,心中疑云更重。

在阿叶的带领下,两人沿着芒溪旁的崎岖小径向上游走去。越往上,溪水两侧的植被越发茂密,但奚妄却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靠近溪边的部分草木,叶子呈现出不健康的黄褐色,有些甚至枯萎;溪中原本常见的游鱼和小虾,踪迹明显稀少;空气中那股黎婻提到的淡淡涩腥味,也越来越明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绕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让奚妄和阿叶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清澈的山溪在这里变得浑浊不堪,水色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溪流两侧的岩石和泥土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油腻浮沫,散发出刺鼻的酸涩和金属腥气。溪水流量明显减小,许多地方露出河床,上面沉积着暗色的、疑似矿渣的淤泥。

而这一切污染的源头,赫然来自山壁上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矿洞!粗大的竹管从洞内伸出,正源源不断地向溪流中排放着浑浊不堪、冒着气泡的污水!矿洞外,简易的木棚和工坊林立,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机械的碰撞不断传来,破坏了山林原有的宁静。

“就是他们!”阿叶指着矿洞,声音带着哭腔,“去年他们来了以后,溪水就慢慢变了!我们下游洗衣服、洗澡,身上都会痒!寨子里的鸡鸭喝了溪水,也病死了好多!老辈人说,是山神发怒了……”

奚妄脸色冰寒。她蹲下身,小心避开那些浮沫,用手指蘸了一点溪水,凑近鼻尖。刺鼻的气味更浓,还夹杂着硫磺和某种金属的怪味。她又仔细观察溪边枯萎的植物和稀少的生物,心中已然确定:这矿场排放的废水,含有大量有毒物质,严重污染了河流!

线蛇虫原本栖息在洁净的溪水泥沙中,对水质变化极为敏感。如此剧烈的污染,很可能破坏了它们的原有生态环境,迫使它们大量迁移或虫卵异常活跃,而废水中可能含有的某些有毒的成分,或许也刺激了线蛇虫的毒性或攻击性。寨民长期饮用、使用被污染的水,身体潜移默化受损,抵抗力下降,一旦遇到热疠病毒,自然毫无招架之力,而体内积累的毒素和异常活跃的线虫,更成了催命符!

“阿叶,你知道这矿场的主人是谁吗?”奚妄沉声问道。

阿叶摇摇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汉人老爷,连巡检大人都要讨好他。有一次我阿爸偷偷上山打猎,远远看见李巡检陪着一个人来矿上,那个人穿着绸缎衣服,戴着好多金戒指,身边跟着的护卫,比巡检带的兵还威风!听矿上干活的苦力偷偷说,他们的老板……好像是什么‘王府’里出来的人,厉害得很。”

王府?奚妄心头一震。瞬间联想到敦煌巴德尔商馆那半本账册上,记录的向中原某位王爷“进贡”的清单!难道……是同一股势力?他们在西域搜刮财富、排除异己,在西南则开矿毁林、污染环境、罔顾人命?这些边疆之地,都成了他们攫取利益、恣意妄为的棋盘?!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矿场背后的水,就深得可怕了。一个能在偏远南疆如此明目张胆开采矿产、并与地方官吏勾结,其背景和能量,绝非寻常商人可比。

带着沉重的发现和滔天怒火,奚妄与阿叶返回寨子,将所见所闻告知黎婻。

黎婻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手中的藤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仿佛填满了悲愤与无奈。

“果然是那些天杀的矿洞……”黎婻嘶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他们挖山取宝,坏了龙脉,污了水源,山神震怒,降下灾殃!可怜我们寨子的人,成了他们造孽的替死鬼!”

“阿奶,我们必须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官府惩治矿主,赔偿寨子,治理矿场!”奚妄语气坚决。

黎婻却缓缓摇头,灰白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世情的黑暗:“姑娘,你还不明白吗?那李巡检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疫情爆发时来?他真的是来防疫治病的吗?”

奚妄一怔。

“他是来‘灭火’的。”黎婻冷冷道,“疫情爆发,若是闹大了,传扬出去,惊动了更上面的官,甚至朝廷,必然要追查原因。一旦追查到矿场污染水源,他这个巡检监管不力、甚至可能与矿场勾结的罪名就跑不掉!所以,他必须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找一个‘替罪羊’,把疫情定性为‘妖术作祟’、‘蛮夷陋习’,然后烧死我这个‘妖婆’,焚毁寨子以‘绝后患’。如此一来,疫情‘源头’被铲除,事情可以压下去,矿场继续开,他的乌纱帽也保住了。这就是他们的‘官府逻辑’——不治根本,只治表面;不惩主谋,只杀平民;用无辜者的血,来粉饰他们的太平,掩盖他们的罪行!”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那冠冕堂皇的“法度”之下,最丑陋、最残酷的现实。奚妄听得浑身发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从心底猛然窜起,直冲顶门!

不治矿,反治人!不惩主谋,反杀平民以“安民心”!

这与敦煌何异?与黑水谷何异?与朱家那个只在乎体面、不在乎女儿死活的牢笼何异?!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弱者承担代价?!为什么所谓的“秩序”和“法度”,总是成为庇护强者、践踏弱者的工具?!

“轰——!”

一股狂暴无匹的气势骤然从奚妄身上爆发!《妄心诀》内力因这极致的愤怒与不平而疯狂激荡,冰火之力失去控制般汹涌奔腾!以她为中心,周围数丈内的空气剧烈扭曲,温度骤变!左侧的几丛灌木瞬间焦枯蜷曲,如同被烈焰灼烧;右侧的几株野草却挂上了诡异的冰霜,生机断绝!

冰火交织的乱流席卷,地面尘土飞扬,竹楼微微震颤!阿叶吓得惊叫后退,连黎婻也脸色微变,感知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波动。

“姑娘!奚妄!”黎婻急声喝道,手中的藤杖猛地向前一点,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点向奚妄的手腕。

就在藤杖触及奚妄皮肤的刹那,她腕间的玉蚕印记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碧绿色光芒,一股温润浩然的生机之力汹涌而出,与黎婻杖尖传来的那股柔和力量里应外合,强行切入那冰火肆虐的内息乱流之中!

“噗!”奚妄身躯剧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但那失控爆发的内力,也被这内外两股力量强行遏制、疏导,缓缓平复下来。周围那冰火交侵的异象也随之消失,只留下左侧一片焦土和右侧一片冰霜,触目惊心。

奚妄踉跄一步,以手扶额,脑中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几乎让她再次陷入功法反噬的深渊。

黎婻收回藤杖,灰白的“目光”“看”着她,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洞明:“姑娘,怒,救不了人。”

她缓缓走近,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奚妄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见到不平事,恨不能一把火烧光所有肮脏。可是,怒火烧掉的,往往先是自己的理智和身体,还有身边关心你的人。”黎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些开矿的,那些当官的,他们巴不得我们乱,巴不得我们失去理智,硬碰硬。那样,他们就有更充足的理由,用更强大的力量,把我们像蝼蚁一样碾碎。”

“我们要救的,是寨子里还活着的人,是芒溪下游还可能被毒水侵害的其他寨子。”黎婻“望”向矿场的方向,语气转冷,“但要对付他们,光靠愤怒和蛮力不行。得用脑子,用他们想不到、防不住的法子。”

奚妄喘息稍定,擦去嘴角血迹,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却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寒光。黎婻说得对,怒救不了人。但这份怒,可以化为更清醒的恨,更精准的力。

她看向黎婻,声音沙哑却清晰:“阿奶,我们该怎么做?”

黎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睿智光芒:“他们污了我们的水,害了我们的人,还想用我们的命来填他们的坑。那我们就……让他们也尝尝,被自己造的孽反噬的滋味。”

“首先,得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不仅仅是这个寨子,是所有喝芒溪水的人。”黎婻缓缓道,“然后,我们要找到证据,铁证。让那些官老爷想捂,也捂不住。”

她转向奚妄:“姑娘,你识文断字,见识广。老婆子我,熟悉这山里的每一草每一木,每一条虫。我们联手,如何?”

奚妄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头。玉蚕印记传来温热的搏动,仿佛在呼应她的决心。

对抗,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们不仅要救人,还要刨出毒根,让阳光照进这片被污染、被欺压的阴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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