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要干嘛?”
他不能出声,只有唇形在动。张日山呼吸里带着一些酒气,手里拿着个碗,盖头里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他一双眼睛亮亮的,齐铁嘴不明就里,“什么?酒?”
张日山看着八爷化了红妆的脸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变细了一些,眼尾有些胭脂,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男相了,但他仍看得出来是八爷。二爷家那包头的真是一双巧手,八爷若是女子,肯定也好看,他抬了抬眉,对自己的推论很是赞同。不对正事要紧,他把那碗沿往八爷嘴边凑,下巴往前一点,示意他喝,
外边吴老狗手下两个人还拎着红盖头的边呢,众人在那你一眼我一语的催促,让新郎官赶紧喂新娘子喝水,不要为了占新便宜误了吉时,等入了洞房有的是时间。那么多人凑在一起,又是结婚的时候,吉祥话居多,但荤话也不少!
两人听得有些臊,齐铁嘴赶紧凑上去就着副官的手一饮而尽,不是酒,像水,气味很淡,有一些植物的清冽气息。张日山看八爷喝完,赶紧退出去了,再耽搁一会儿,外面那帮人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荤话来。
等张日山退出去了,八爷啧了一声,这小子倒是一脸的春风得意,要娶的是个真媳妇,咱们张副官也算人生圆满了。年纪轻轻已经是长沙布防官的左右手,有军衔傍身,面目清秀身手了得,20岁的年纪再娶个美娇娘,何止圆满,简直是死而无憾了,可惜啊可惜……
外面的人可不知道新娘子在琢磨什么,他们热热闹闹地喝了酒,又围上去闹张日山,一会儿让他背着新娘子跨火盆,一会儿让他把新娘子抱到马上围着大树转圈,齐铁嘴看不见,被挪来挪去的,每回都只能紧紧攀着副官,看的众人又是一阵起哄,来来回回,折腾得他生出些气来。
虽说是假成亲,可是在外面的那个叫人看了,就是扬眉吐气春风得意,连道喜声都是年轻有为、早结良缘。自己呢,平日里看别人佳偶天成也就算了,作假的事也轮不到自己威风,还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真是可恶,还早生贵子,生你个头!
他这么想着,胳膊越是紧紧勒着副官,恨不得把那小子勒得当场倒地算了。张日山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感觉他越搂越紧,以为他是紧张,还抽出一只背人的手,安抚性的拍了拍他。
……
等太阳完全出来了,大伙儿也热闹够了,大祭司敲了敲手里的仪杖,“新郎官穿过这个林子,去苏麻寨,从那里出发,新娘子上轿,我们走——”
齐铁嘴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在心里盘算着路线和目的地的方位,九门中人大多都有这个本事,哪怕闭着眼睛,只要走过一次就能推算出地形和路线,八爷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过了半个时辰,轿子停了下来,大祭司让人把新娘子搀扶下来,进一座小庙祭拜里面的山神,八爷跟着指示拜了,敬酒敬茶,然后再次启程。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方会面,在一个山林中的祭台上,两位新人面对山顶跪拜,以告天地。接下来的路都是崎岖的山林小道,轿子通行不了。新娘子被抱到马背上,由新郎官牵着马一路向前。
等日头升到头顶,一行人来到了一个靠近水源的地方,大祭司让众人停下来休整吃点东西。都走了大半天了,还没到宗庙所在,张日山在心里盘算着,难怪七十二寨的人过去成亲都是几家协商,选好日子一起半喜事,要真是一家一家来,祭司和寨主得累死。
大家都席地而坐,分水分粮补充体力,张副官看了看身边的环境,挑了个平坦的地方把八爷抱下来,放到一口木箱子上。齐铁嘴坐好了,又抬起手隔着盖头拉了一下自己脑袋侧面的地方,这一路上他已经好几次这样扯自己的盖头。张日山学着他的动作抬了一下手,瞬间了然。
他凑过去挨着八爷,轻声说了句“八爷,别动。”
齐八以为外面出了什么状况,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日山伸手把搭在齐铁嘴腿上的盖头挑开一道缝,齐铁嘴不知缘由,绷着身子没有做任何反应,那只手伸进去顺着胳膊一路爬上去,摸到了八爷的耳朵。张副官站起来背对着人群用身体挡住动作,又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边,便用一只手捏住八爷的耳廓,伸了另一只手进去要把那死沉的金耳坠取下来。
新耳洞本身就等于是个伤口,挂着有重量的金耳坠,又在轿子和马背上一路颠簸,实在是又痒又痛,因而齐铁嘴才会一直去扯自己的耳廓。此时他的耳垂已经充血红肿,旁边还有一些干透的血痂。张日山小幅度转了一下耳针,避免它粘着血肉,然后极快地抽了出来。
八爷吸了口气 ,但他也不敢出声,只出了些气音骂道“轻点啊祖宗!”
“嘘…… ”
张日山翻过手用手背敲了一下他的下巴,把齐铁嘴的嘴巴合上了,让他不要出声,又过去取了另一只耳坠。
弄完他装作拍灰的样子,把那副耳坠塞进了衣服里,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跟村寨里的人寒暄了一番,又送了些吃食。等他再坐回木箱子上的时候,一边的新娘子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不痛,但他想着把八爷应当是用尽全力了,便贴耳过去说道,“让八爷受苦了。”
这一幕刚巧被吴老狗手下的卷帘看到了,便说新郎官和新娘子在亲亲我我,引得众人又一阵调笑,齐铁嘴反正躲在盖头下,两眼一闭任他们说去,反正横竖此刻他也是个哑巴,不能出声。张副官却是躲不了,只能笑着受了,拱手冲大家讨饶。
休息好了,又上路。
一行人晃晃悠悠,等到了宗庙已经快下午了。所有人都得在宗庙外围休息,只有大祭司和两位新人进去。齐铁嘴被张日山扶着,手里快速地掐算了一下,真是奇怪,这宗庙所在,居然是个大凶之地。一个能存续这么长时间的部落,不可能没点这方面的手段,那他们的祖辈把宗庙设在这样一个人烟罕至、又腹背受敌的大凶之地,一定有其因由,这七十二寨,有点意思。
张副官带着八爷跟进去,一路上由大祭司和她的侍者在前面燃烛开路。那宗庙从外面看已经比较破旧了,但是走进去以后,内部并没有荒废的感觉,似乎有人在看顾打扫。等火光照亮了整个宗庙,张日山才恍觉,这哪里是宗庙,这简直是宗墓。那供桌上摆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祠牌,而是人头!准确来说,是头骨,他抬头巡视了一圈,那些头骨从墙上一直蔓延到房间的中间,得有三四十个。
在闪烁的烛光下,那些头骨空洞的眼部忽明忽暗,人站在前面,犹如被群鬼环伺,饶是他跟着佛爷久经沙场,也觉得有些后背发凉,一会儿八爷看了肯定要吓一跳。
那祭司转身进了一扇侧门,等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根植物编织而成的粗绳,那肯定不是临时编成的,也就是说有人知道今天会有新人来祭司,提前准备了花绳,但是这里离村寨那么远,他们是怎么传递消息的呢?
大祭司把那东西一头递给了张日山,另一头放到了新娘子手里。
那根绳子大概有四五岁的孩童手臂粗,由七八种植物编制而成,上面遍布白色、紫色的小花,结实而精巧,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阴森的宗庙里,放到长沙城应该能卖出不少。两个人拿着花绳,被大祭司引导着燃了一炷香,祭拜了祖先——也就是那些排列整齐的头骨。
拜完后那大祭司说,他们要站着等香燃尽,如果到时候花绳上的花依旧盛开,就代表祖先认可他们,允准他们在此处缔结婚约,如果花草枯败,就代表他们之中有人心不诚,则婚约作废,两个家族世代不可以再结为姻亲。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身着大红婚服的人在一堆头骨面前呆站着,等那些脆弱的花草宣判他们能不能喜结连理……能不能完成任务。
张副官握着那根花绳,总感觉那些花叶编织的东西在自己手里越来越软。别啊,他想着,坚持一下。又觉得这个测试是不是太草率了,万一这些花草本来就精神不济,离开水时间太长,直接干死了,那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来这儿岂不是很冤?于是他时不时就低头去看那根连接了自己和八爷的花绳,总觉得它就是越来越干巴了,这破香能不能燃快些,好歹让八爷摘下盖头到处看看,自己能看得出什么法门?
他看着面色平静,实则目光一直在八爷、香和花绳之间来回梭巡。
完了,它要死了。
张日山心急如焚,齐铁嘴被笼罩在盖头里,非常安静。过了一会儿,他索性也不去看了,横竖人已经到这儿了,实在不行就用武力。佛爷说的是如今局势变幻莫测,非必要不与七十二寨兵戈相见,那就是必要的时候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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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婚吧为了窄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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