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黑郁郁一片，暑气仍旧未消，站在桥边的苏彦兮额前刘海纹丝不动。孩童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划破工作日夜晚的静谧。

“小赵，你这边好了吗？”同组同事问。

“好了好了。”赵沇在机器上输入最后一个数据。

“你是第一次季度大盘点是吗？”

“嗯，”赵沇因为动作太慢有些赧然，“三月那次正好轮到休息。”

“没事没事，我第一次大盘点数都数不清。”同事搭上赵沇的肩膀力道不大地搂了搂，“去核对一下，没问题就能下班了。”

“嗯。”

飞虫绕在路灯边发出“啪啪”声，和路灯下闵望舒拍手跺脚驱蚊的节奏逐渐达至一样的频率。

“要不要回去？”陆倩双手扶着轮椅，压下身问。

“先去一趟便利店好吗？”

“好。”

确认数字无误后赵沇将手上的机器放置充电处，简单向同事打过招呼，火急火燎换好衣服，径自朝便利店奔去。

这个时间点医院内冷冷清清，便利店货架上也冷冷清清。赵沇弯着腰，在一堆沙拉中找到最后一份盖浇饭。

“内部员工是吧？”收银员扫过付款码，“需要加热吗？”

“要！”

加热的一分钟，对这时的赵沇来说无比漫长。这是收养皎皎之后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在家，早上出发时放了足够份量猫粮，可是今天下午好热，她一直担心碗里的猫粮会变质，担心水会不会不够喝...

“你好，你的饭好了。”

“谢谢。”赵沇双手从店员手里接过热好的饭，跨着大步子从便利店撤离。她走得匆匆忙忙，在玻璃门边扬起的长裙裙边轻轻擦过正在被慢慢推进的轮椅。余光瞥见轮椅上的女孩子好像回头看了她。

“怎么了？认识的人还是撞到你了？”林倩问。

“没有，不认识，不知道为什么就…”闵望舒干笑了两声。

赵沇停在楼道中间，靠着墙壁大口喘了两口气，才放缓脚步继续上楼。这一层的灯坏了，赵沇拿手机开了电筒，30度的夜晚却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门没有被关上，而是虚掩着。

双眼登时一阵酸胀，赵沇打开门，卧室门也是开着的。她将手里的饭往桌上一丢，汤汁透过餐盒一滴滴落在桌上。

“皎皎！”

屋内没有一点动静，皎皎不在家里。眼泪未经大脑做出判断垂直落下，她住的是最高层，从门出去的话，皎皎只会是往下跑。

旧小区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上班族遛狗经过。赵沇举着电筒在灌木中找，大声喊着“皎皎”，招来附近的几声狗叫，又听到遛狗人的呵斥。

着急起身时一阵天旋地转，赵沇下意识伸手试图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一只被惊醒的流浪猫穿过灌木丛发出一阵窸窣声，赵沇吸了口气。

要换位思考。她这样想着。

赵沇会带皎皎出门做社会化训练，它算不上社恐小猫，但有路人经过的时候还是会往赵沇身上躲。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应该会躲起来。

汗水蘸湿的刘海不规则地贴在赵沇的脸上，她翻找监控记录，皎皎从门出来的时间是下午下班放学时间，小区里很热闹，那它一定不会走太远。猫的世界里，出门就是打猎。平时都是自己打猎回家，所以这时候自己一定得冷静，让皎皎知道自己捕猎成功了。

于是赵沇跑回家，从房里拿了皎皎最近常玩的逗猫棒，和桌上那份已经凉了的盒饭，重新跑到楼下。

她贴墙走，蚊虫绕在身边，赵沇脖颈间很快泛起一片红。她将手机放在脚边，索性背靠墙面坐在水泥地上。餐盒上汤汁未干，指间黏黏糊糊，汗顺着脸落在地上。赵沇没有心思吃饭，只是一手端着盒饭嘴里小声念着皎皎的名字，另一手轻轻摇着逗猫棒，使上面的铃铛不断发出声响。

没有风的夜晚，枝叶间摩擦发出的细小声响盖过砰砰的心跳声，赵沇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屏住呼吸。

从心底泛起的酸涩，在那两轮小小的满月伴着哼唧声渐渐靠近时像猛烈摇晃的碳酸饮料即将爆发而来。

皎皎在赵沇脚踝嗅过一阵，倏地脑袋着地仰天躺在她的鞋上。赵沇用干净的手抱起皎皎，让它靠在自己肩上。突然起了风，漆黑的天，白色的月亮像挂在那里的一滴泪。

苏彦兮躺在地上，她看到月亮。周围好像围了很多人，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却又好像被屏蔽在外，只有不断的嗡嗡的声音。她突然想起几年前的夏天，她惴惴不安地背着一整个书包的无料明信片去参加线下only，那天就像刚刚的天空一样。

黑压压看不清的天空，突然刮过一阵风，那个叫月亮的女孩子，像一朵清淡的茉莉花盛开在面前。后来她看到她据理力争地维护一只被莫名欺负的小狗。

“狗会咬人，这么多新闻你没看到过吗？”

“是它咬的吗？”

“都是同类。”

“你和那些坑蒙拐骗杀//人放//火的还是同类呢，照你这个逻辑，那你也该进去吗？”

17岁的她心平气和的却将原本已经脸红脖子粗的中年男性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我怕猫怕狗，虽然不是同一种怕，但害怕或者不喜欢不理就好了。一旦理亏就要把物种拿出来说事，不敢向上看只敢向下挥刀的才是最低级的。」

她说遇到不公平的事，如果高高挂起，那下一次棍棒就可能打到自己身上。

后来她们熟络起来，于是她慢慢感染了她，让她从唯唯诺诺变得“不好欺负”。

她还说她相信因果循环。

苏彦兮想起另一个女孩子。

赵沇喜欢看樱花，因为樱花荣与落同时，像因果不断循环。赵沇，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应该是抱着皎皎在看书或者追番吧。

我应该是在笑吧...苏彦兮这样想着。

她在短视频上刷到过人的情绪会影响到自己的猫，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到好几次赵沇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过了许久，完全平复情绪后才像什么都没发生地去逗皎皎。

赵沇她好像很害怕敲门声。

苏彦兮一直讨厌夏天，但她喜欢裹着厚厚的被子吹空调。她偶尔也刷短视频，上一个还笑得喘不过气，又在半分钟后被感动到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飞速流转，画面渐渐模糊，思绪逐渐凌乱。

身体好像动不了，苏彦兮用力吸了一口气。好可惜樱花花期太短了，就像她和赵沇的缘分。

一个像月亮一个像樱花。

警笛逐渐靠近，视线变得模糊，月亮好像又被云层遮盖。画面的最后，苏彦兮看到了自己变成一朵被吹散的蒲公英。

用纸巾将皎皎的四肢擦拭干净，赵沇在碗里倒了猫粮。出门探险的小猫果然饿急了，才绕在赵沇脚踝边又奔往碗边开始大快朵颐。

赵沇将房间收拾好，有些庆幸门口装了监控。她打开设备连接的软件，将时间拉至早上出门的时间段。出门时确实是关上的，养了皎皎之后她甚至每次锁了门还要反复推拉几次确认是否真的关上。

她将录像调至1.5倍。吃完饭的皎皎跳到床上打理自己。视频里突然出现了人，赵沇倒吸一口气。她将视频调至正常倍速，那个人撬了门锁，准备进去的时候却抬头发现头顶有监控。

人是全副武装的，但身形太过熟悉。

赵沇咽了口口水，心跳声吵得身体发疼。她报了警，又切换另一个软件搜寻适合的宠物寄养。拍在第一的寄养店叫“喵栖”，她打开评论区一条条翻看。

感受到湿濡濡的猫鼻子蹭上自己的脸，赵沇放下手机将皎皎抱起。

“皎皎，妈妈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待几天，你自己去哦，但是妈妈会给你准备好吃的，等过段时间，妈妈把事情解决了就马上去接你，好不好？”

皎皎对着赵沇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等待的时间里赵沇联系好了店家。

“怎么了妈妈？”听到闵望舒的声音，在切水果的闵成也转过身。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个小客户，因为今天有只小猫临时提前接走了，正好空出一间房，员工问我要不要先接待那只小猫。”

“已经定了吗？”闵成问。

“还没，说想先看看环境。”林倩抬眸瞄了眼时间，“这个点马上要下班了，我去看看吧，不能让她们加班，都是女孩子。”

她说着起身背起自己的包：“那我先走了啊。”

警察很快就到，做了笔录勘察了现场，尽管赵沇说有怀疑的人，但拿不出直接证据。临走时交代了很多句，赵沇抱着一个大行李包和他们一起下了楼。

“你的包没拉拉链。”警察提醒道。

“啊没事的谢谢。”

分别后赵沇坐上了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将一个小小的航空箱从行李包里拿出来。夜晚空旷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路灯光影氤氲，像一幅无边的油画。赵沇将航空箱放置在腿上。

车内开了空调，她还是开了些窗。热气一拥而进，赵沇收紧抱着航空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