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沿海城市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

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剧组每个人都裹着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简琛第一眼看见路远的时候，他正站在监视器旁边，一米八几的个子，外套敞着，里面就一件薄卫衣，好像完全不觉得冷。

后来她才知道，为了贴近跳高运动员的体型，他提前两个月开始训练，每天只吃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

发布会那天有人说他“瘦了”，其实是硬生生练掉了一层体脂。

“简老师好。”

路远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藏不住东西——紧张、试探，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什么呢，简琛后来跟助理说，像一只不太确定要不要摇尾巴的小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男孩会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把她习惯了的很多东西一点一点推翻。

开拍第一场戏就是吻戏。

两个人统共没说过十句话，连微信都是加的群聊。简琛倒无所谓，她入行十几年，吻戏拍过不少，工作而已，没什么好扭捏的。路远站在她对面，耳垂已经红得透亮，像要滴血。

监视器后面传来一声“开始”。

简琛闭上眼。

几秒之后，路远就错了。

再来。又错。第三次，他往后退了一些，喉结滚了一下，“对不起。”

简琛看着他，问了一句：“怎么了？故意的？”

路远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我不会……”

她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觉。那种笨拙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简琛没说什么，跟导演打了个手势，“给我半个小时。”

他们找了一间空的化妆间。简琛靠在镜前，看着路远站在门口，手插在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过来。”

他走过去。

“以前拍过吻戏吗？”

“……拍过。不多。”

“那紧张什么。”

路远没说话。简琛也没追问。

她开始跟他讲走位，讲镜头的机位，讲这场戏要传达的是什么情绪——男主第一次吻女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的喜欢，是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的少年心气。

路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半小时后，简琛站起来，“行了，走。”

拍完那场戏的时候，大家围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路远裹着一条毯子在简琛旁边，大概是因为紧张，他整个人缩进去，只露一双眼睛。

简琛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忽然开口，语气带笑：“白菜被猪拱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笑起来。

路远的耳垂瞬间又红了。但他这次没低头，反而侧过脸看了简琛一眼，嘴角弯了弯，声音不大地说：“没见过白菜上赶着被猪拱的。”

简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她小了将近十岁的男孩，也许不像她以为的那么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路远对她的称呼变了。

一开始是“简老师”。剧组里所有人都这么叫，简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有一天，他们拍了一场争吵的戏，男主和女主吵完架，路远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情绪还没完全卸下来。

简琛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还生着气呢？”

路远抬头看她，眼眶还有点红——哭戏带来的。他说：“琛儿，你刚才那个眼神，真的让我很难过。”

她站在那儿，手里那瓶水一时忘了松。

第二天他还是叫“琛儿”，第三天也是。

简琛没有纠正，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后来有一次，剧组的生活制片叫她“简老师”，路远正在旁边看剧本，头也没抬地说：“她不习惯被叫老师，你喊她琛儿就行。”

简琛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一种完全不自觉的熟稔，好像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这个人的一些细微特质——比如她不喜欢被叫老师，比如她私下比镜头前更懒散，比如她笑着骂人的时候其实是高兴的。

这种熟稔的边界在什么时候被越过了，她不知道。

那些被越过的边界，像冬夜的霜，一点点结在车窗上，等你回头看的时候，前面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某场戏在一片环岛路取景。路的一侧是防风林，另一侧是海，远处能看见一座白色的灯塔，被下午四点多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那天没有他们俩的戏。路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电瓶车，推到简琛面前，“琛儿，试试？”

简琛看了一眼，“我不太会。”

“试试嘛。”

她骑上去，路远在后面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扶着车把。

车速不快，车头却歪歪扭扭的，简琛的背绷着，肩膀僵硬，“你扶好。”

“扶着呢。”

“扶好啊。”

“嗯。”

路过一个下坡的时候，简琛的车头偏得太厉害，她下意识想跳下来，双脚撑在地上，鞋底擦过水泥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远从后面跑上来，“我松手了你也没摔着。”

简琛没回头，“你松手了？”

“就刚才几秒。”

她停好车，转过身看他。路远站在几步之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简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路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转过身去了。

但路远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她吃盒饭不要香菜，记住了她膝盖上跳舞留下的旧伤，记住了她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是有事的。

这些细节堆叠的速度太快了。

像潮水漫过沙滩，你以为它只是湿了一层，低头的时候才发现，涨上来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某天傍晚，剧组收工，大部分人回了酒店。简琛沿着海堤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远跟了上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并肩走着。远处的灯塔亮了，光束扫过海面，扫过防风林，扫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简琛回过头。

路远站在她几步之外，目光正从海上的落日移过来。

被抓住了。

他没移开。

“路远。”

“嗯？”

“你看夕阳。”

路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沉下去，天边还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橙色，像是被海水洇开的橘子糖浆。光落在简琛的侧脸上，把她额前碎发染成一种很淡的金色。

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路远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安静地、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她的眼睛里有天边最后一丝光，而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好看。”路远说。

简琛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夕阳。

灯塔的光再次扫过来，在两个人之间横了一道短暂的亮线，又消失。

天黑得很快。灯塔的光隔几秒亮一次，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光线再度暗下来的间隙里，路远忽然低头吻了她。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灯塔的光第三次扫过来的时候，她看见路远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贴着她的嘴唇，像在确认一个地址，像在等一个回答。

光又走了。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不是表演出来的心跳，是一种稳定的、沉沉的撞击，隔着两层外套传到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那双紧张的眼睛——像一只不太确定要不要摇尾巴的小狗。而现在这只小狗没有摇尾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在一次次光线亮起的间隙，他的样子被切成一帧一帧的：亮时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暗时他的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当光束再次经过他们的时候，简琛听到自己说：“可以试试。”

路远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远处的海面上，灯塔的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简琛的心跳混在潮声里，不紧不慢。

像海本身，漫上来，落下去，再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