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简琛没有在北京待太久,又飞了浙江。

有一个剧本在谈,导演在绍兴,她过去见了一面。聊得不错,晚上导演请吃饭,黄酒炖河鳗,她多喝了两杯黄酒,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沉。

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助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经纪人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看通告安排。简琛拉开驾驶座的门,经纪人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开?”

“我开。”简琛说。

绍兴的初夏不算太热,早晨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边芦苇的清气。她发动了车子,往山下开。

那条省道不算宽,两排的水杉笔直地往后退,前头一辆装满建材的小货车不紧不慢地开着。简琛打了转向灯准备超车。

对面没有来车。

她踩下油门,车子刚变到对向车道,前面窜出来一条狗。

简琛往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她记得的是撞击声。

不是那种电影里震耳欲聋的巨响,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砸在铁皮上,从车头传过来,过到方向盘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然后是安全带勒进锁骨的钝痛,身体被拽住往前甩又弹回来的失重感。

鼻梁撞上了方向盘的上缘,一声脆响,不大,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血从鼻孔涌出来的时候,她先是感觉到了热度。然后是浓重的铁锈味。

车里很安静。不是车祸之后那种真空的安静,是只在那一瞬间、只有车子里头三个人的安静。

助理从后座探过头来,嘴在动,在说什么。阿华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是简琛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见到的慌。

简琛想开口说“我没事”。嘴唇动了动,血从嘴唇中间淌下来,滴在浅灰色的裤子上。

鼻梁上方的疼痛这时候才到。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她的眉心,慢慢地往下碾。

“别动。”经纪人先反应过来。

她从前座的储物盒里抓了一把纸巾,转过身来压在简琛的鼻梁上。

纸巾很快洇红了,经纪人又换了一张,一边换一边对助理说:“叫车。”徐长青已经在打了。

简琛靠在后座上,头仰着,纸巾压着鼻梁,血顺着鼻腔往喉咙里倒流。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手背上有血,自己的鼻血。裤子上也有,浅灰色洇成了深褐色。

“别告诉任何人。”她说。

阿华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简琛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不大,但很清楚,“别告诉任何人。”

经纪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头。她知道简琛的意思。

不是“等会儿再说”,不是“看看情况再说”,是“别告诉任何人”。

包括路远。

后来处理好了,回的是经纪人家。

她没看手机。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经纪人在客厅打电话,把近期所有的通告都推了。

她的声音透过卧室的门缝传进来,一句一句的,很稳,跟简琛认识她的这些年一样稳。

“对,全部取消。”

“不方便透露。”

“没有大碍,不用来看。”

“好的,谢谢关心,先挂了。”

简琛垂下眼睛。鼻梁上的肿胀开始发作了,整个眉心以上的区域都在发胀,像戴了一个过紧的帽子。

房间的空调开得太足,她没穿外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经纪人推门进来,看到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说什么。

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都推了。”经纪人说。

简琛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

经纪人问:“他呢?也不说?”

简琛还是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扣过去的手机,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不说。”

经纪人没有再问了。

那天晚上简琛在上海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阿华开车带她从后门离开。

没有热搜,没有照片,没有粉丝。

没有人知道她出了车祸。那辆撞坏了车头的车被拖走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回到北京的时候,鼻梁上的肿胀退了一些,但淤青泛上来了。

两侧眼角下方各浮着一小片青紫色,粉底盖不住。简琛对着镜子看了看,把粉底液放回了化妆包。

不盖了。

她给路远发了一条航班信息,说回北京了。

不久之后简琛常驻的综艺官宣了新的常驻嘉宾——路远和当红男团的孙宇暄。

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在三亚,台风天,活动改成了室内。

睡衣趴,抢枕头。

路远非要和简琛抢一个,说是自愿结为夫妻。

然后在后来的泳池趴,简琛玩累了,靠在泳池边上休息,路远就凑过来和她聊天。

“长本事了。”

“嘿嘿。”

“我好累。”

“你过来我跟你说……”

路远偷亲了一下她,她气得那晚上没让路远睡一个好觉。

“姐姐……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

录那档旅行综艺的时候,路远最烦的人是一个飞行嘉宾。

叫何剑宇。

这人来头说不清楚,对外号称是模特出道,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一期嘉宾一共坐了九个人——三个中戏,两个军艺,一个北舞,一个北电,一个中传。

有科班出身的,也有非科班出身的,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正经路子进的这个圈子。

何剑宇不一样。

路远第一次见他,是在酒店大堂集合的时候。

何剑宇穿了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走过来跟简琛打招呼的时候,笑得过分热络,热络到站在旁边的路远不自觉地站直了一点。

“简琛老师,久仰久仰。”

何剑宇伸出来的手握得格外用力,握的时间也格外长。

简琛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站到路远旁边。

路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营业微笑,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但凭他对她的了解,那笑意根本没有到眼睛里。

那天录完一场外景,嘉宾们围坐在一起吃饭闲聊。

不知道谁提了一嘴英语的事,路远随口说了句自己大学的时候考过了英语专八。

简琛旁边坐着的冯晶先反应过来:

“专八?挺难的。”

路远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圆桌斜对面的何剑宇把筷子搁下了。

“专八啊,”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挺简单的吧,随便考考就过了。”

桌上安静了半秒。

简琛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了何剑宇一眼,目光淡淡的,什么情绪都不带的,然后继续夹菜。

路远倒也没生气。

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抬起眼来看着何剑宇,嘴角勾了一下。拿起一听啤酒。

“Really?”他说,然后接了一句,“Can you open this can?”

何剑宇的笑容僵在脸上,啤酒杯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什么?”

“没听懂啊?”路远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像是真的在虚心请教,“你不是说随便考考吗。”

何剑宇的脸皮抽了一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啤酒杯放下来,半天憋出一句“你说的这个太偏了”。

旁边几个人低着头吃饭,谁也不接话。中戏出身的一个男演员低头剥虾,嘴角的弧度快压不住了。

简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她肩膀在抖。

路远往简琛那边歪了歪身子,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空乘八级。”

简琛的水杯差点没端住,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他的大腿。

路远被她掐得倒吸一口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一个笑到发抖,一个憋笑憋得眼眶都红了。

桌上的其他人终于没忍住,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来,然后整个桌子都笑了。

何剑宇的脸色难看了几秒,然后也跟着干笑了两声,说了句“路老师真幽默”,低头开始猛吃碗里的菜。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简琛对何剑宇还算客气。这人虽然路子不正,但面子上总能过得去,嘴甜,会来事,见谁都叫老师。

简琛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不排斥人,也不觉得非科班出身就低人一等,毕竟自己也不是科班出身。

只要别惹到她头上,面上客客气气的,她能做到滴水不漏。

但何剑宇犯的错不是不够专业。是太黏了。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的目光就长在了简琛身上。

简琛坐哪儿他跟到哪儿,简琛说话他第一个接,简琛拿水杯他抢先递过去。

简琛明确拒绝过。不是暗示,不是冷处理,是明说。

有一天收工之后,在酒店走廊里,何剑宇又凑上来问她要微信,简琛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语气平得像在念通告:“何老师,我对你没那个意思,别在我身上花时间了。”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关得干净利落。

换个人大概就懂了。何剑宇不。他消停了两天,第三天又来了。

简琛拍外景的时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监视器旁边,简琛回到车上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放了何剑宇的外套——“帮我看一下位置”。

狗皮膏药一样,扯下来还带着胶印,甩都甩不掉。

路远到的那天晚上,何剑宇又一次在饭桌上试图往简琛边上凑。

简琛左边的位置空着,他拉开椅子就要坐。简琛头都没抬,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了那张空椅子上。

何剑宇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拍,站在那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路远从洗手间回来,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上放着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何剑宇。

他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还给简琛,自己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仰头看着何剑宇,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这有人了。”他说。

何剑宇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对上路远那双不笑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桌子另一头坐下,整晚没再往简琛那边看。

路远把简琛的碗拿过来,往里夹了两块红烧肉。“多吃点。”他说。

简琛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镜头根本捕捉不到,小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路远看得到。

但路远看到了。他在桌子底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了。

简琛没有抽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旁边是吵吵闹闹的嘉宾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他们在桌面下安安静静地牵手,谁也没有看谁。

那期节目录完播出之后,何剑宇和简琛的片段几乎被剪了个干净。

据说是简琛的团队跟节目组打了招呼,但更据说是路远在录完之后找到制片人,说了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简琛不知道这件事。路远没有告诉她。他只是在她问起“何剑宇的镜头怎么那么少”的时候,把她的肩膀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说了句:“他本来就没什么好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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