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房十二载,有幸遇玉郎。
那年我十三,他十七。
千秋夜,北国逢雪,其所到之处无一不落白。华灯初上,人潮汹涌于喧哗闹市。我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从阁楼的偏门溜出来。阿姊说今夜街上有糖葫芦,我攥着那枚攒了半月的铜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踮着脚尖也望不见摊子在何处。
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撞在旁边一位锦袍客人的身上。
“瞎了眼的东西!”
我还没站稳,肩膀已被人大力搡了一下。那锦袍客人抖着袖子骂骂咧咧——我撞了他,他手里的茶碗歪了,茶汤洒在自己袖口上。周围有人看过来,有人笑着指指点点。我低着头,手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一块帕子放在我手边。不是递到手里,是放在我能拿到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注意。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年轻人。他怀里抱着一摞书,眉目干净,下颌微微绷着,目光落在我烫红的手背上,只一瞬便移开了。他没有看那位锦袍客人,也没有替我说一句话。他只是把自己的帕子留下,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像是路过的、什么也没做的人。
锦袍客人还在骂,但见我没有反应,旁人又在看热闹,骂了几句便甩袖走了。我蹲下去捡碎了的茶碗,手还在抖。那年轻人也没有走,他蹲下来,把几块大的瓷片捡到一边,低声说了句:“小心割手。”
便起身走了。
我攥着他留下的那块帕子,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帕子是素的,没有花纹,角上用墨写了一个很小的“沈”字。我后来洗了很多次,那个字都没洗掉。
再后来,我知道他常来。阁里清净,比茶馆便宜,一壶茶可以坐一下午。他总坐在东边廊下第三根柱子旁边,光线好,又不挡道。妈妈说他是个穷书生,寄住在城东叔父家里,来年要考科举的。我给他送茶的时候,他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写字。他点最便宜的茶,付钱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铜板,一个一个地数。
有一回我送茶过去,他正在写字,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识字?”
我愣了一下。在阁里,识字不是什么好事。但不知怎的,我点了头。
他把自己写的字推过来一点,问我念什么。我答了。他又指了几个,我都答上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收回去了。后来他来看书的时候,偶尔会和我多说几句。问我读过什么诗,我说了几首,他说“这几首不好”,便默给我听别的。我记不住,他就写下来,下次带给我。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沈。我问名字呢,他顿了顿:“名字不重要。”
我没有追问。在阁里,不追问别人的事是规矩。但我心里知道,他不说的原因,和我不问的原因,是一样的。
有一回阿姊问我:“那个姓沈的书生,是不是对你有意?”
我正叠衣裳,手停了一下。“没有的事。”
“那他为什么总来找你说话?”
“他在看书,顺便说几句。”
“顺便?”阿姊不信,“一个读书人,专门跑到阁里来看书?”
我没有接话。阿姊说的对,他来这里,不全是为了看书。但他不说,我也不问。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两个人都清楚。
第二年千秋夜,妈妈破例让我们到街上去看灯。阿姊和几个姐姐结伴走了,我一个人落在后面,在糖葫芦摊子前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从身后扶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见他。素衣,青衫,怀里还是抱着书。耳朵尖被冻得微红。
“沈公子。”我说。
“柳姑娘。”他松开手。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板。“我请你吃糖葫芦。算是还你的人情。”
他低头看着那枚铜板,没有接。“一枚铜板买不了。”
“那你就添一点嘛。”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糖葫芦摊子,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眼角微弯,像是不常笑的人偶尔试了一下。
“好。”他说,“我添一点。”
那串糖葫芦我们分着吃了。他咬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我笑得前仰后合。“你没吃过?”
“吃过。不习惯。”
“那你为什么买?”
他没回答,把糖葫芦递给我。“你吃。”
我们沿着街边走,他走在靠外的一侧,替我挡着人潮。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远处那一排排高悬的灯笼。灯火通明,人潮如织,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投壶。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念了一句,歪着头看他,“何解?”
他愣了一下。“什么?”
“这句词。先生说是写寻人的,寻到了,便是解了。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远处的灯火。“无解。”
“为什么?”
“寻到了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人海茫茫,今日寻到了,明日又在何处。”
我看着他。他站在灯影里,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藏在暗处。明明才十七八岁,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
“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风起了,他的发丝被吹到脸颊上。我忽然看见他的耳尖红得厉害——不是冻的,是方才那句话说完之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说了什么。
我笑了。“你耳朵红了。”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风大。”
“骗人。”
他别过脸去,没有反驳。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人群散了,灯笼熄了一半。他说太晚了,该回去了。我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隔着半条街和十几盏快要灭掉的灯笼,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认识一年了,我只知道他姓沈,知道他是个读书人,知道他坐在东边廊下第三根柱子旁边。多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追问过。也许是因为阁里的规矩,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他不说,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寄人篱下的穷书生,前途未卜。而我在这里,是阁里的女子。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街。
第三年秋天,长安城里开始不太平。
城外来了很多难民,拖家带口的,说西边在打仗。街上的米价涨了三回,盐价涨了五回。茶馆里的人在议论,说潼关那边不稳,叛军闹得很凶。有人说贺延昭反了,带了八万人,潼关守不住。
我坐在阁楼的窗前,听底下的客人说话。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压着嗓子:“听说贺延昭那边有个姓周的,周德安,打先锋的,凶得很。”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那怎么办?”“怎么办?跑呗。”
那天下午,沈公子来了。他坐在东边廊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一页。我端茶过去,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一直拧着。
“沈公子。”我把茶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多谢。”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外面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担心吗?”
他把书合上,目光落在远处。“担心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虽然话少,但眉眼是松的。今天他的眉心一直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你有心事。”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叔父要搬走了。去南边。”
“你呢?”
“我留下。”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留下。但我知道,他留下来,不全是为了科举。
有一回他教我写字,写了一个“玉”字。
“这个字好看。”我说。
他停了笔,看了那个字一会儿。“玉者,君子之德,温润而泽。”
“那你是不是君子?”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把那个“玉”字临了很多遍,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说“不好看”。我把纸藏起来,不给他看。
后来我慢慢觉得,这个字说的就是他。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帮人的时候从不居功,帮完了就静静走开,好像什么都没做。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阁里那些粗声大气、动手动脚的客人不一样。他坐在东边廊下看书,一下午不动,像一块安静的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叫他“玉郎”。不是故意的,是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和阿姊说话的时候,我说“那个玉郎”。阿姊笑我:“什么玉郎,人家姓沈。”我说不过他,但不改口。
有一回不小心当着他的面叫出来了。他愣了一下,我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沈公子”,但说不出口。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玉郎。”我说。
他没有纠正。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书。但那一页他翻过去又翻回来,翻了三次都没翻对。
从那以后,我就这么叫了。他默认了。
他后来问我为什么叫他玉郎。
“你不是说玉是君子之德吗?”我说,“我觉得你像。”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哪里像。”
“哪里都像。”
他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他说的“我留下”,想着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东边的方向。东边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叔父住在城东。也许他是舍不得离开长安,也许他有别的原因。我不敢想那个“别的原因”是什么。
三天后,叛军破了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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