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枝面向前方,忽然动唇:“你不会恐高吧?”侧头看他,绿色眼眸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他抿嘴,克制着没再往脚下瞧,声音有点发紧:“不知道,有的吧……”
空气沉默。
他换了个话题:“棠枝姑娘,你每晚都守这吗?”
“不,轮流守着。”棠枝视线落在远处黑沉沉的线上,“白天谁有空谁巡逻,晚上各守一方。十一区能战斗的异能者少,一直以来就我们守着。”
“这样啊……”他应了一声,望向身后广阔黑暗,“我感觉这个区还蛮大的……”
“还行吧。”棠枝语气淡淡的,“这里是按区域大小排名的,总共五十区。第一区面积最大,我们这个排第十一,所以叫第十一区。”
“那第五十区……很小?”
“嗯,第五十区能有这的二十分之一?很小,很偏远,人也少。”
“那他们岂不是异能者更少?”
“不了解,我没去过。”
“棠枝姑娘……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棠枝看向他:“什么问题?”
他瞧脚下,轻轻踩了踩,看向棠枝,却不知该怎么问,只是用疑惑的眼神在脚下和棠枝之间来回游移。
“哦……”棠枝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瞥,语气平淡得很,“你感觉到脚底下是软的。”
他使劲点头。
“你脚底下踩着的是人。”
听到“人”字,他脑子里像炸开白雾,本能地连连后退。脚下方寸大乱,脚跟踩到边缘,整个人往后仰去。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棠枝身后便闪电般探出藤索,缠住他腕骨、腰身和脚踝,将他硬生生拽回来,稳稳按在门顶上。
他跪在门顶上,喘着气,脸色煞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人……人?踩……踩着人?”
“各区都一样,你不用紧张。”
“什么意思?”
“各区都有这样的异能者。这异能呢,是把自己变成高耸铜墙铁壁。区域面积大小,就取决于此人异能有多强。你懂我意思吧?”
他听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许久没说出话来。
低下头,看着脚下绵延开去的软质地面。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知道,这底下是活生生的人。
人把自己摊开,摊成这么大。
脚下的人,不知是男是女,不知叫什么名字,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还要躺多久。站在人家身上,却连对方的脸都见不着。
胸口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想说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太轻。
棠枝忽然竖起手指,贴在唇边,侧过头。绿色眼眸骤然眯起,气场在瞬间变了,从刚才懒散随意的少女,变成刚刚出鞘的刀。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
棠枝嘴角微微上扬。
“来活了。”
不远处,大片黑线正在往前蠕动,像巨大黑色舌头,缓慢而粘稠地舔舐着大地。紧接着,零零散散的黑点从那黑线中剥离出来,朝这边袭来,速度比那黑线快得多,在夜色里划出模糊残影。
定睛瞧,后背汗毛瞬间炸了起来。那黑线竟是尸群,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数量多到数不清。而那些飞掠而来的黑点,少说都是D级,速度极快,有些已经逼近到能看清轮廓的距离。
“是丧尸?”
“是的。”棠枝舔了舔嘴唇,绿色眼眸里映着那些逼近的黑影,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没等他再说话,棠枝已经伸出右手,手指在夜色里泛出幽绿色光。
地面猛地一震。
那些正在奔跑的丧尸脚底下,数个巨型木鱼破土而出。
三米高,鱼口大张,将面前丧尸整个吞进去,嘴合拢后缓缓沉入土中。
不过几个呼吸,刚才还密密麻麻压过来的黑点已被吞噬干净。地面上只剩几道隆起土痕,像有什么巨大东西刚从底下游过。
夜风把土腥气慢慢吹散。
“你的异能?”他看向棠枝。
“嗯,植物系。”棠枝右手残余的幽绿微光渐渐褪去。
“怎么觉醒的?”
棠枝目光投向远处黑暗,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时我还没来十一区,跟我母亲流落在外。她异能也是植物系,但不会打架。后来一次意外,她得到一块晶核,我不知道她费了多大劲。我觉醒了,但不知道是什么。”
“再后来,我们被A级丧尸追杀。母亲拉着我跑,跑不动了,把我推到前面,自己留下挡。我回头的时候,丧尸的手穿透她胸口。她倒在我怀里,身体渐渐变成树。”
“我觉醒植物系异能杀了丧尸,第一次用不恰当,昏倒。再醒过来已经在十一区。老大把我捡回来的。”
“就这样。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那时候不想死,然后就活了。”
母亲死在怀里,变成树,然后觉醒。
多么残酷的现实。
他听着棠枝的话,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涩味,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很远。
忽然觉得,觉醒这件事,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
“似乎……觉醒异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后上方传来声音。
回头,沈确悬浮在半空,周身没有光。
“老大?”
沈确落下,看棠枝,又看向他:“怎么样?”
“这些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棠枝语气懒散。
“别大意。今晚有可能有尸潮。”沈确语气严肃。
“尸潮?”他声音一紧。
“源源不断的尸群,里面有时掺杂各种等级。”沈确解释。
棠枝偏过头,绿眸里掠过凝重:“今年尸潮是不是比往年早些?”
“每年都有尸潮吗?”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每年都有,基本夏末到秋末。”棠枝点头,“今年未免太早了些。能确定吗?”
“还不知道。宁可信其有。”
棠枝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
“我再去巡逻。”沈确转身,又看他,“你跟我去吗?”
他指自己鼻子:“我不碍你事吗?”
沈确没回话,只是转头。看见沈确真要走,他立即抓住沈确腕骨:“我去,等等我。”
沈确回头,眉梢稍微弯了下,弯腰将他抱起来。
他猝不及防腾空:“你干嘛!”
“你又不会飞。”
“那……非得这个姿势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样舒服,抓好我。”脚下空气微微荡漾,平稳升起来。
他攥住沈确胸前衣襟。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十一区像摊开的黑布,只有零星灯火在深处明灭。
他不敢往下瞧,只能把目光钉在沈确下巴上。
“你平时也这么巡逻?”
“嗯。”
“我们现在去哪?”
“带你认人。”
沈确偏方向,绕过高耸入云的枯树,树冠枯枝擦过他肩膀。
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沈确下巴看,终于没忍住:“你白天是生气吗?”
沈确未及作答。
“我碰你的时候你突然喊,我觉得你生气了。我是触犯到你雷区吗?”
还未等来答案,沈确已经落地。
东边高墙。
墙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白衣白发,很长,散在肩上,月光打上去几乎透明。
那人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一张褪尽颜色的脸,皮肤白得透光,瞳孔极浅的银白色,像被水洗过,又被月光漂白。
“老大?您怎么来了?”少年声音开朗。
“你这边怎么样?”
“一直没动静呢。”少年摇头,“西边刚刚是不是地震了?”
“一小波尸潮,她解决了。”
“诶?您旁边的是谁?”
“我叫林琦兰。”他微笑。
“池鱼眠。”
沈确收回目光:“你在这里多注意些。”
“老大你去哪?”
“带他去认人。”沈确说完,直接将他抱起来。他下意识攥住沈确胸前衣襟:“又、又飞?”
沈确不言,朝着南边掠去。
南边城墙比东西两边高出许多,也厚出许多。左右瞧,没看见守南边的人。
“老大?”声音从他俩上方响起。
仰头,空中飘着人,黑色短发,少年模样,眼睛黑得看不见瞳孔。
“老大,你不是守北边吗?”少年落地。
“来看看你这边情况。”
“我这边没什么动静。”少年说着,“不过刚才好像听见西边有动静。”
“棠枝那边出现一小波尸潮。看来今年尸潮会从西边袭来。”
少年眉头动了下,没接话。
“诶?你就是林琦兰吧?”少年偏过头,眼里带笑意,“我听陆横提起过你,说老大带着新人参观。”
“是的。”他点头。
“我叫唐瓷安。”少年笑着对他摆手,露出小虎牙。
“你别太贪玩,多注意。”沈确说。
“是。”唐瓷安立马立正。
沈确没再说什么,面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腰后又探来手臂,膝弯一抄,再次腾空。这次没有刚才那么慌,只是下意识揪住沈确肩头衣服。
他小声嘀咕:“又抱?”
“不然你自己飞?”沈确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淡淡。
他闭嘴。
北边城墙和南边一样。
城墙上站着人,面朝北方,一动不动。
“那是?”他低声。
沈确把他放下来:“是分身。”
“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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