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这话把查箐蘅的心扎出无数个细密的孔洞,疼意丝丝缕缕往外渗。

她忍着不吭声。忍着再忍着。忍到查宝妹的呼吸终于平稳沉沉睡去。她低下头,轻轻抵住查宝妹的肩,把搭在她腰上的手缓慢收紧。

眼睛涩得发疼,酸意直往鼻腔里涌。离开你,我熬不下去。靠近你,我又痛得活不成。

从青春期心脏失衡跳动那天起,这间屋子便再也不是她安稳的归处。它变成了疼痛本身,成了她蜷缩、反复溃烂的牢笼。

她贪婪的贴着查宝妹的耳垂碰了碰。

妹妹。

*

早上吃完饭,热水器师傅来家里安装。查箐蘅戴着手套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师傅可以给厨房也改改,查箐蘅听完,又去厨房转了一圈,让师傅给水槽底下也装了个小厨宝。

再过一个月就是过年,查素梅张罗着办年货,鸡鸭鱼肉买了不少。查箐蘅又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让她买个冰柜。

查素梅不肯接,说:“我就是嘴上念叨两句。这不是你今年回来过年,我多备了些菜。等你们姐俩一走,冰柜不就闲着了?”

“用不上你断电就行,钱收着。”查箐蘅。

两人正推让着,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的查宝妹,头也不抬地插嘴:“妈你收她钱,收她钱!让她总不回家,这次把她钱花光。”

“又跟你姐吵架啦?”外婆笑着问。

查宝妹嘴里哼哼唧唧不接话。外婆也不追问,顺着她那点小情绪,嘴里悠悠哼起一段苏州评弹的小调,调子婉转,带着点逗趣的意味。

查箐蘅说:“宝妹,你拿妈手机把钱收了。”

查宝妹立马从沙发溜下来,解锁查素梅手机点击收款。

外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宝妹,你简直就是你姐的一条小狗。”

查素梅也笑,两个女儿工作后,查素梅没再去广东打工。这两年苏州旅游业火起来了,她隔三差五做点小吃食去镇上卖,一个月也能挣个七八千,客流量大一两万也是有的。加上外婆喜欢自己种点菜,俩人能存着点。

查宝妹说:“外婆,把你琵琶拿出来正儿八经唱一段呗。”

“不了不了,大白天的扰民。”外婆摆摆手,“晚上我自有去处,老姐妹等着我呢。”

外婆年轻的时候正儿八经弹琵琶的,现在跟几个姐妹组了个队,时不时还会弄几场演出,家里最苦那阵,她也弹琵琶讨生活。

查素梅随口问:“宝妹,你小伙伴呢?陶零没找你出去玩?”

查宝妹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陶零发来消息:【出来玩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一时有些纠结。要不要回?要不要委婉地解释点什么?可解释什么呢……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脑子里总不受控制地闪过查箐蘅昨晚那些话,那些眼神,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听懂了,一会儿又觉得什么都没懂。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陶零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查宝妹心里乱糟糟的,干脆把手机扣在了腿上,抬头和查箐蘅对上视线。

“待会谁跟我出门。”查素梅问着。

今天出门买年货,橘子糖果得多备些,过年得来些小朋友。查宝妹放下手机准备跟去提东西。

查素梅摆摆手:“宝妹,你在家吧。”她看向查箐蘅,“箐箐,你陪我去一趟。”

外婆在旁边插话:“要不还是我去?往年不都咱俩去嘛。”

“今年打算买个腌雪里蕻的大缸,你拿不动。”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外婆说,“马上要下雪了。”

查箐蘅站起身,拿起外套:“好,我陪你去。”

她穿了件黑色大衣,查宝妹跟到门口换鞋,没她们快,在后面慢慢悠悠的走,查箐蘅脚步有几次要慢下来。

走到街前的路口,迎面过来一个人。查素梅眼睛一亮,笑着跟那人打招呼,回头看查宝妹:“是陶零,你俩去玩吧。”

陶零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袄,领口一圈白绒绒的毛,衬得脸愈发白净。她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查宝妹,弯了弯眼睛。

陶零说:“给你发信息,你说在忙。”

查宝妹点头,“陪我妈买年货,你去哪儿?”

“给民宿买点用品,最近客流量大。”陶零回。

“那你们去玩吧,我跟你姐去就行了。”查素梅盯着陶零看,眼睛里带笑,文化人,编制,大人都喜欢。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查宝妹看向一旁查箐蘅,查菁蘅解开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她,查宝妹圈脖子上,“那行吧。”

俩人一起离开,过了马路就消失了。

查箐蘅跟着妈妈走,说:“买台车吧。”

查素梅疑惑,“买它干什么?你俩又不在家,我电动车骑得好好的,平时旅游旺季,骑三轮最方便了。”

查箐蘅说:“外婆出门不方便。之后你也能带她到处玩玩,别总那么辛苦。”

查素梅笑笑,“都习惯了。年轻时候哪儿没去过,不差现在,有钱存着以后养老,这样不让你和宝妹操心。”

查箐蘅说:“以前是去打工,现在是去玩,你的养老我已经交齐了,也给你们补了商业医保。”

她这人冷,做事贴心。查素梅看她,她穿得低龄毛衣,脖子那里空着,风吹两下就红了。

附近游客熙攘,人声嘈杂,各种方言混在一起,淹没了脚步声。查箐蘅说了句话,险些被盖过去:“我可以回国。”

查素梅脚步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回来……那你在哪儿工作?苏州有你那种工作吗?”

“国内有家公司挖我,给的薪资不错。”

查素梅没再接话。她知道查箐蘅在国外挣得多,国内几乎没有公司能给到这个数。这孩子工资高,这几年一直往家里打钱,只是查素梅从来不收,每次都说让她自己存着。

又走了一段,街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暖黄的、橘红的,查箐蘅侧过头,看着她:“你不想我回来吗?”

远处有游船划过,桨声咿呀。查素梅声音隐约有些发涩:“我哪能会……覅想侬回来。”

两个人又逛了几条街,东西都挺贵,进了超市,把该买的年货都置办齐了,已经是到下午了。两人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路过古镇市场那排挂灯笼的摊位,查箐蘅正准备掏出手机叫车。

查素梅拉了拉她的袖子:“那不是宝妹吗?”

查箐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查宝妹和陶零正蹲在一个卖金鱼的摊子前。查宝妹怀里抱着一个圆玻璃缸,几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在里面游。陶零站在旁边,低头在看缸里,嘴角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小袋鱼食,用水草逗鱼。

查宝妹抱着那缸鱼,脸上是那种得了宝贝似的笑。

查箐蘅定定地看着,视线穿过来往的人群,落在那张笑脸上。直到查素梅又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愣着干嘛,帮忙拿东西。”

查箐蘅弯腰抱起地上装年货的袋子,侧过身跟在查素梅身后。她背对着街对面,走了一步,两步,还是没忍住,回过头。

街对面,查宝妹低头跟陶零说着什么,她笑着。人来人往,几道人影晃过,挡住了查箐蘅的视线。

又是几条街,等红灯的时候,查箐蘅很想回头,再绕回去看看那个金鱼摊,很小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金鱼,她和查宝妹天天蹲在摊子旁边,别的小孩拿小网兜捞鱼,她们眼睛跟着人家的网兜走。别人捞上来一条,查宝妹眼睛亮一下;鱼被装进袋子带走,要不是查箐蘅拉着她的手,查宝妹会跟着走。

后来有一天,查箐蘅找了个矿泉水瓶,去河边想给她捞几条野鱼。河堤滑,她差点掉下去,回来时裤子湿了半截,瓶子里空空荡荡。

查宝妹哭着拉着她的手说:“姐,我不要了。”

怕是失去姐姐,路过小摊她都会捂着自己的眼睛,亦或者用力闭紧。妹妹那会还小,应该也不记得了,但是姐姐开智了,这些小事被她写进了作文里。

【我想给妹妹买条金鱼,那是独属于我们的金鱼,金白相间,有大大的蝶尾。妹妹不用再闭着眼睛,会提着水兜,戴着漂亮的花帽子,在我的世界跑起来。】

那时她很爱妹妹,她只是想眼睛里的妹妹能开心,后来变质了,她也会这么反复想。

绿灯,回过神,查箐蘅过马路。

她们又去家附近超市里走了一圈,买了一些菜用来明天煮鱼吃,查箐蘅去零食区买了一堆。

查素梅跟在后面,一件件看过去,嘴里念叨:“都是你妹爱吃的,你自己也拿点啊。”

查箐蘅从货架上拿了一罐酸奶,放进去。

“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查素梅记得,这孩子从小嫌酸奶甜。

“给她做酸奶碗。”查箐蘅低头看了看购物车,“上次看她朋友圈发过,好像喜欢吃。”

结账时,查素梅抢着要付。查箐蘅拦住她,自己掏出手机扫码。

“今天你付得够多了。”

“妈,我们已经不差钱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有些发沉,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查箐蘅忽然开口,“妈,刚才那些话……对不起。伤到你了。”

查素梅脚步顿了顿,眼睛倏地一酸。她侧过脸,没让查箐蘅看见,“没有,囡囡,覅怪侬。”

母女俩往前走,话多了些。查素梅说到以前:“宝妹初二那年,生了一场病,烧得厉害。我跟你外婆急得不行,彻夜守着。你那时候住宿,半夜坐车赶回来。衣裤都磨破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欺负了,吓得我差点得心脏病。”

“然后,你把手上的一串佛珠戴在她手上。我才知道,你是去西山岛大观音禅寺给她求的,你就那么一跪一台阶,台阶不够,你来来回回磕了好多趟。”

432级台阶,分春夏秋冬四段,每段108级,代表消除108种烦恼,她108个烦恼全是,求求,别让我妹妹死掉,把我的命分她一半。

查箐蘅“嗯”了一声,“那时候小,不知道怎么办。”

查素梅继续说:“她后来迷上摄影,你跟着我做零件,暑假打工,攒钱给她买了台相机。”

“后来,那串佛珠后来被宝妹弄丢了,我都没敢告诉她是怎么来的。”

一句一句,很多事查素梅记得比她还清楚,查箐蘅说:“妈,宝妹是我妹妹。”

因为是妹妹,所以可以明目张胆地偏爱。

查箐蘅手搭在她的肩上,拉近距离,“如果我开春还没走,带你去做几身旗袍,以前不是总羡慕别的阿姨有吗?我们也做几套。”

话题轻易被她翻过去。

查宝妹、妈妈、外婆,都不知道她要怎么忍,看到妹妹和约会的人买金鱼,再听妈妈回忆母女亲,但凡有一点扛不住脆弱哭了,就露馅了。

查素梅说:“陶零长挺好看,外婆也觉得合适,给她发照片看了,她说很配。”

啊。

话题翻过去,把伤口撕开了。

到家,外婆自己下了面条吃了,在午睡,两个人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查素梅闲不住把被套拆了洗了。

查菁蘅在卧室,公司已经处理完了,没什么要做的,她看着电脑上的微信,点开对话框,手指却久久按不下一个键。

很配吗?

晚上八点半天黑透了,路两边的灯全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查宝妹抱着那个金鱼缸回家,怕水溅出来,走得慢,一步一顿。拐过巷口,抬头,看见屋边路灯下有道影子。

查宝妹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查箐蘅站在灯下,手里捏着根细长的东西,火光亮了一下,是打火机。查宝妹眉头皱起来:“你抽烟啊?你怎么能抽烟?”

查箐蘅手指一松,火熄了。她没接这话,目光落在金鱼缸上:“怎么抱着回来,没提袋子?”

“冬天,怕缺氧。”查宝妹走近两步,眉头还皱着。

查箐蘅又擦亮打火机,凑近手里那根细棍——不是烟,是仙女棒。火苗舔上引线,“噗呲”一声,金色的火星溅开,滋滋啦啦地燃起来。

可她没有动。就让它那么燃着,握在手里,像是忘了要挥。

查箐蘅说,“好玩吗。”

查宝妹低头,这才看见她脚边散落着一地燃尽的仙女棒梗,细细的,灰扑扑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小片。她一个人在这儿,不知玩了多久。

查宝妹又往前走了一步。

冷风里,她闻到了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夜清冽的空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导致她也不知道问的什么意思。

写的晚了,应该这两天努努力能再来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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