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套上鞋快步走了进去，里面乌泱泱的都是人，比他昨晚在灵堂见到的人更多，但卖身契只有五十二张，甲一说的是百来号人，他对青锋院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逐步都到人群中去，环顾一圈，周围随即噤声下来，攻玉双手抱胸一副隔山看火的模样。路安第一次看清楚青锋院里的所有人，大部分人长得端正秀气，肤色也很白，身形纤细，而另一部分的人容貌、气质、身材则完全相反。这应该是为了服务不同人群而培养出来的“服务人员”，路安看着他们心情复杂。

“甲二，你过来。”路安随意搬了把椅子坐下，春花和秋水站在他身后，甲二立马走了过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公子！”路安抬眸看他，“这是怎么了？”

甲二看向路安，照实回答，“春夏秋冬四字号的四十人每隔半年要互换一次房间，但年中有事，青锋院也许久不营业，这件事便耽误了下来，现在春字号和冬字号的人想要换房，而夏、秋字号的人不想换，便闹了起来。”

现在已经入秋了，西北边的房子不宜居了。路安知道若是他此时拍板换房，先不说是否会顺利执行，一定会有一半的人对他不满，重口难调，他也自知他无力让每个人都满意。

王宥说青锋院交给他了，他一点都不想管理，他想做的就是把卖身契都还给他们，让他们另谋生路。路安看着甲二，“那你觉得他们要不要换房？”

甲二没有预料到路安徽这样问他，他一时语塞，路安知道他估计以为他会大手一拍说换或者不换，但换与不换结果于路安而言是一样的。

“行首头七未过，青锋院应该保持原样，让行首安息。所以属下认为此时不应该换房。”

路安点点头，“你说得对，很有道理，这道理应该不是只有你一人懂而已。”他站了起来，甲二立即侧身到一旁，“甲二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今天才第二天，等头七以后我们再来商量这件事，现在都散了吧。”

路安看着他们，他们面面相觑，但无人有离去之举，这是不满意他的处理结果。不满意也只能忍着了，路安吩咐道：“甲二，去把大门关上，头七之前，我们青锋院闭门守孝。”

甲二看了路安一眼，确定他是认真的，路安点了点头，他又看向甲一，“去办我交代你的事，我这人心急，不想等太久。”甲一知道路安借他立威，他和甲二作揖领命退了出去。

路安转身就要离开，攻玉的声音响起，“行首，你这就要走啦？我们都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逝者已往，活着的兄弟们也要好好活着啊！”

攻玉神情悲切，双眼似乎就要泪水、他没想到路安全程只找甲二问话，不解决问题又不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杀鸡儆猴。他在向他们挑明他镇得住甲字号的人，所以不怕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他路安不好拿捏。他怎么能这样轻松地掌握住局面呢？

路安知道这时候再和他计较称呼问题反而占下风，他慢慢转过身来，攻玉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像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他又看了看攻玉旁边的人，“攻玉，你一个人住着一栋小楼，会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啊？这样好了，对住房不满意的人可以先去金花院和攻玉做做伴。攻玉，为了让大家伙满意，你们意见吧？”

攻玉攥紧拳头，他瞪着路安，他没想到路安会这样祸水东引，将问题抛给他。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在走动了，一双双眼睛开始瞄准他，攻玉知道他们对他独居一方不满已久，青锋院许久不开门营业，他们之间的区别得不到任何体现，他没有什么筹码能为自己抬高待遇。他若在这时候出言反对，他就变成了众矢之的，替路安承担了所有不满。

路安看着不声不响，却不是个傻的。攻玉神情放松下来，“行首说的是，为了让大家住的舒服，我委屈一点也没关系，但行首也知道世子这人不喜欢被打扰，若是他发现金花院不像从前般清静，生气了我担待不起，我们青锋院也不利啊！”

攻玉往前走了几步，直勾勾地盯着路安的双眼，“行首，世子昨夜来了，保不齐今夜也会来，你真的要把大门关着，让他飞檐走壁进来吗？”

路安抬眸斜着攻玉，他不理解攻玉的意思，他是在炫耀还是在威胁他？还是在膈应他？

“如果他非要飞进来，那就让他为你受着、忍着。”

路安说完转身就走，春花和秋水相视一眼立即跟上，乌泱泱的人群又开始吵闹起来，攻玉看着路安的背影，双手再次攥成拳。路安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多爱呢？路安凭什么能得到一切呢？

攻玉不服，他快步跟着路安的背影跑了过去，“路安，你站住！”

路安不想停下，他和攻玉没有什么好掰扯的，但他的步伐着实有些慢，攻玉跑到了他的前面，春花走了上来，“攻玉，你要干什么？”

攻玉听到春花直呼他的名字，冷笑了一声，“跟着路安，这腰杆子也挺得直直了。只是春花，这路安真的是能支撑起你人生的人吗？他有这个能力管理好青锋院吗？”

“没事的，春花姐姐。”路安走上前来，“攻玉，春花姐姐挺着了腰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自己。正如你现在在我面前站的直直不也是因为你自己吗？”

攻玉最讨厌就是路安脸上的风轻云淡，“所以我应该卑躬屈膝，这会你承认我是被你压迫被你剥削了。路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不要在我面前太得意了，不然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

路安确定这句话的确是在威胁他，但他有什么好被他威胁的呢？

“所以你不应该来招惹我。攻玉，我实在不懂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对我的敌意来自谢淮吗？还是你觉得我抢了你的一切？”

他的一切？攻玉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他是想给路安找不痛快，但成为路安是他最想要做的事吗？他太冲动了，也没有意料到路安会说的如此直白。

路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攻玉，我最后再对你说一遍，我不是你的敌人，而且我的耐心是非常有限的！”他说完越过攻玉走回了青山居。

“二位姐姐，青锋院一共有多少人？他们的身份有何区别？还要管账的人是谁？”王宥没有留下银票和账簿，那是他私人没有财产，还是青锋院的账面上没有任何钱。

春花和秋水四目相对，由秋水回答：“二公子，青锋院……”

“人后不用这样称呼我，也没必要这样称呼我，我不是什么公子王孙，叫我路安就好。”

“青锋院包括我们在内一共八十七人，四季园住着的四十人，青荷园九人人，金花院攻玉一人，我、春花，我们这些人都是签了卖身契。四季园还有一位总管冬雪。她年纪比我们大很多，你可能没见过。甲一他们则是行首的人，二十名守卫是甲一他们训练出来的，领的是月银，厨房十人也是领月银。”

路安点头，这样数目对得上，而这四十九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送了王宥最后一程。

“甲三是负责管理账簿的，但今天他有事外出了，至今未归。”秋水看着路安，“路安，你离开那天，行首进了宫，回来之后便一蹶不振，他虽然没有下令不再营业，但店里的生意慢慢也冷淡下来，现在账面上估计没有钱了。”

甲三会去哪里？路安猜测王宥估计是那时候知道真相和谢璂撕破脸了，回来之后心如死灰，他叹了口气，青锋院的运转是那四十九人卖身推动起来的，原本他应该也是其中之一。路安复杂的心情更加酸涩，他呆着这里一样吸食着那些人的血肉。

“路安，你在想什么？”春花看着路安的表情，有点不安，路安回过神，看向秋水，“我在想这个月的月银发了吗？”

秋水摇了摇头，“只发了一半。”

“那他们怎么没闹这个？”路安不解，秋水的表情有点为难，“原本也是要闹的，路安，你能拿出钱来给他们发工资吗？厨房每天的采办也需要资金。”

“他们的月银还差多少？”不能拖欠他们的工资，但也不能继续吸食别人的血肉，路安想还是关停青锋院吧。

“二十名守卫一人一月十两，厨房两位主厨一人五两，三位副厨一人三两，帮厨一人二两。厨房每日采办九两，目前所需六十四两五钱。”

路安想到他狂妄自大地赎身银“十万两”，王宥和他说过二品京官年俸不过五百两，这些人的待遇好像还不错，而他手上那些银票真的有点烫手。他起身走进了房间拿出傅灵徽给的那张一千两银票，“秋水姐姐，等甲三回来，你让他去泰昌银庄换银子回来发月银，”

秋水还没接过去，甲二和甲三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甲二回禀：“二公子，甲三回来了。”甲三抱拳行礼，路安对甲三没有什么印象，他长得看起来有点普通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来秋水没有和他说他们的月钱是多少，“你们不用领月钱吗？”

路安觉得应该要问的更加直白一点，“你们五人曾经是大哥手下的兵吗？”只有这样会比较好解释一点他们与王宥之间的关系。

“不完全算，不过的确有同僚之谊。甲一和我曾是御前侍卫，甲三是中军都督府出来的，甲四和甲五是行首曾经的手下。我们不从青锋院领月银，年俸依旧由原来所属的部门发放。”

路安看着甲二，他和甲一应该是皇帝指派出来监督王宥的，甲三也是皇帝的人吗？这岂不是公器私用？或者吃空饷？现在王宥去世了，他和皇帝的联系应该是被切断了，“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原来的部门去？”

“甲三，你今天出门时因为这件事吗？”

甲三看着路安，他不算迟钝，“是。”

路安问道，“回得去吗？”

“不知道，还要等长官决定。”

“好，能回去最好。”路安想到时候还是要给他们一点遣散费，他把那张银票递给甲三，“这一千两你先拿去应急，如果你们需要疏通关系，我还有一点钱。”

“二公子要解散青锋院？”甲二问道，路安明显对青锋院不感兴趣，也是路安怎么会欢天喜地地爱上经营青锋院呢？

“不知道。我还没做好决定，而且我有这个权力吗？但逼迫他们做皮肉生意总归是邪恶的。”路安看了一眼敞开的院门，“青锋院真的只是风月场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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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受着、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