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前尘似梦20

将贵重物品放在看似普通的木匣里,不是物主视金如土,就是木匣另藏玄机。

曲休显然没有挥霍无度的毛病。

岑许伸手去接木匣。

“不担心匣子上有阵法吗?”曲休问,“我好歹也是骊珠的朋友,让她帮忙做做苦工还是很容易的。”

岑许没有收手。

曲休却不松手,继续追问:“你不信,还是不在意?你看不起我,看不起骊珠?”

岑许还没反应,他已自顾自道:“也对,我不过区区一凡人凡人,骊珠也差点死在步观花手上,我们对你构不成威胁,所以无需忌惮……你是这么想的吧。你是这么想的吗?”

“……”

“回答我,许缀玉。难道凡人不配让您开金口么?你别忘了,‘人无贵贱,道无仙凡’,这话,可是你从前告诉我的!”

岑许哪会说什么道不道的,后半句明明是应离玦的。

岑许简短地回了一句:“你说用它抵恩惠。”

“所以你就不管有没有陷阱了?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跟我恩怨两清吗?”曲休大怒。

……岑许无话可说。

曲休却满肚子话。他就像个点燃的炮仗,佯装的平静一点不要了:“你休想!我告诉你,你休想!”

他唰的一下打开木匣:“你看看这是什么?五行剑枢木!十年前,枢木现世,但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截断剑。为了买下和修复它,我几乎散尽家财,挨了老爹好一顿削。”

他也不管岑许问没问,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骊珠曾告诉我,你们都是五行剑传人。在金霄被夺后,你一度给佩剑取名为同音不同字的今宵,以日日警醒自己早日找回家传。岂料世事无常,你第一次重返落霞集,就折了新剑……”

“新今宵的断片还存在应家,我讨来后,便将它与枢木拼接,找了一堆能工巧匠,还劳烦骊珠与应伯父帮忙,才重新铸得此剑。”

“这是枢木剑与今宵剑的拼接剑,能力却远在枢木与今宵之上,它身上是我家数代的财富和我真挚的情义,你那几颗破药才值几个子儿,如何能与它相提并论?恩怨两清,你想得倒美!”

拼接剑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实在窥不见今宵的影子。好在木匣既开,应骊珠设置的屏蔽暂时失效,岑许好歹能感知到枢木,没让曲休白展示一通。

“许缀玉,十二年三月又十五天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抠,几粒药也好意思说对我有恩,步观花这么穷吗,让你过得这么紧巴巴?”曲休骂骂咧咧,毫不掩饰对步观花的嫌弃,“还魔尊呢,真丢人!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姻缘?眼疾严重成这样怎么不去百花谷看看,你还有讳疾忌医的毛病呢?”

岑许不吱声。

“怎么,姓步的把你毒哑了?”曲休肉肉的脸像个气球,鼓得又快又圆。

“没。”岑许说。

“那就是理亏了?词穷了?哑口无言了?”曲休咄咄逼人,“你一句申辩都没有吗?”

“没有。”岑许答。

曲休重重地呼吸了两声。

“逆来顺受的样子想气死谁?我看你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拿我说的话当一回事,骊……”他说胸膛剧烈起伏两下,极其生硬地改口道,“你跟我回潮音。”

“不。”

“你必须跟我一起,姓步的往潮音派人了,你不送我,我怎么回去?我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回潮音的路上!”

“隋澜不足为惧。”

“有你在才不足为惧!”曲休大声嚷嚷,“你不在什么都可惧,骊珠就是先例!许缀玉,你知道骊珠如今是什么样子吗?你怎么还不吸取教训!”

“你要坐视步观花把我们都干掉吗?”他眼眶蓦地红了,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抖,“骊珠、骊珠她……你知不知道骊珠现在……你!”

“可恶!可恶!”曲休猛地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蹭眼睛,“哭什么,掉什么眼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搞得像是我错了一样,这不是我设想的情形!”

“我才是占理那方!抛弃一切跟步观花跑的是你,动手打伤离玦是你,差点害死骊珠的也是你!”他把整张脸都捂住了,只从指缝漏出些破碎的声音,“我应该横眉怒目,骂你、斥你,批你的不是,数你的过错。”

“我应该……我应该理直气壮地命令你去落霞集磕头、去潮音认错、去玉门宗赔罪——这才对,这才对啊!”

“我怎么能没出息地在你面前哭……”他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我怎么能满脑子都是求你回心转意,我怎么能和骊珠一个样儿啊……我怎么……”

“跟我回潮音。”曲休放弃了。

他的手掌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哭得皱巴巴的脸。

他直直地看着岑许,被泪水糊住的眼眸里,只余哀求:“求你了,缀玉,跟我回潮音。我等了十二年才与你再见,不能再等了。我是个凡人,这辈子没几个十二年。”

微风轻拂,落下星星点点的痛楚。

“不。”岑许说。

“缀玉,你做不了魔修。”曲休仿佛没听到,“你是最善良的人,理想是天下大同,志向是救死扶伤,连路边的野狗欺负小猫都看不过去,如何做得了魔修?”

“步观花根本配不上你,他对你也不好!”他咬牙切齿,恨道,“你愿意为他下魔界、受唾骂,愿意陪他出生入死,他呢?他尊重你的理想、尊重你的喜恶吗?他愿意为你做哪怕一丁点儿的改变吗?他甚至和你的仇人勾勾搭搭!”

“缀玉,回来吧。”曲休伸手,想掀她的幕篱,可真触到白纱,又缩回去。

“你明明念着我们。”证明一样,曲休桩桩件件数过去,“你护着骊珠,连步观花都能看出来;你知道姓步的出手狠辣,所以抢先击退离玦;你最初去聚灵谷,也是因为你师兄纪为桢被抓……”

“还有方才!”他眼睛猛地一亮,“你突然逼问漆雕姑娘,是因为发现她与我同行,对吧?是因为我,你才觉得确认她立场迫在眉睫的,你骗不了我!”

曲休急切地说:“既然彼此牵挂,为什么要相隔两地?你到底有什么顾虑?我们能帮你解决!”

“跟我回潮音吧,缀玉。”他苦苦哀求,“我们都很想你,我们都在等你!你在我院子里种的柚子树结果了,特别甜,你还没有尝过……你都没有尝过。”

岑许凝望神像。

神像残破不堪,面容模糊,上一次见它,明明还不是这样。

她努力搜刮记忆,想要忆起神的面目,可不请自来闪过的,却是人的笑颜——应在庭安抚的、温霈心疼的、应离玦温和的、应骊珠热情的、曲停得意的、曲休搞怪的、纪为桢促狭的……

岑许闭上眼。

“不。”她说。

“为什么?”曲休艰难地问。

“我不明白……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再不能装作没听到拒绝了,“你就那么喜欢步观花吗?”

曲休浑身发抖,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口不择言道:“那就把他废了!把他抓回仙界,让他仰仗你的鼻息!你可以下魔界,他如何不能入仙界?废了他,他就没法再伤天害理、给你委屈受了。对!为什么不呢?让离玦帮——”

“我接近步观花是因为有利可图。”岑许不想听他的异想天开,直言道,“为这利益,我愿意抛却无用的道德、累赘的情感……不一而足,百无禁忌。”

她重新睁开眼,目之所及再无幻影:“能轻易抛弃的东西能有多重要?所以,别再自以为是地揣度我、粉饰我了。我和你不一样,不屑回顾往昔。我有自己的家人,轮不到你们言等。”

岑许抛开幕篱:“不露脸,你就总幻想我在白纱后动摇,那干脆不要丢掉它,让你亲眼确认好了。”

曲休怔怔地望着她。

和自己这个发福的中年胖子不同,十余年过去,眼前人青春依旧,美貌如初,可她的眉眼间不再有灵动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如霜如雪的冷酷。

“天下无不散筵席,别执迷。”她说。

……

曲休离开了。

岑许将璇玑宝库司籍编写的账册放在神像下。

曲休亲生兄长兼杀母仇人的字句,在他认出岑许后,就不好塞他行囊里了。

带着也没用,不如给神像。

破神配烂人,也算相称。

【他把枢木剑留下了。】

【你现在只差应骊珠的渊水剑。】

听到系统的声音,岑许的心情立刻恶劣了三分:“用你播报?我没打算收集五行剑。”

【步观花在收集。】

“有话直说,别兜圈子。”岑许冷冷地说。

【曲休提醒了我,步观花也觉得五行剑对你意义非凡。他其实一直在搜寻五行剑,想把你的金霄从聚灵阵里替出来。】

【漆雕谚手上的煌火剑,或许是他寻来给步观花的。这便能解释为什么他没记录剑,又自觉在魔尊面前紧要。】

“重点。”

【步观花对你一片真心。】

【你当真要与他为敌吗?】

岑许懒得回应废话。

【你什么独独对步观花这么无情?】

【曲休,一个十余年不见的胖子,你又是带遗物又是送保镖的,纠结半天说不出什么重话。】

【温霈,你送她些护身玩意,还拐弯抹角塞含光守心佩里,假装是许泽兰和漆雕谚留的。】

【步观花到底输在哪里?你讨厌他滥杀?可你如今和他有什么区别,聚灵谷、漆雕家……死在你手下的人还少吗?你凭什么讨厌他?】

“你又凭什么教训我?”岑许问,“你算什么东西?”

【凭我是对的。】

【攻略才是唯一出路,打败步观花毫无意义。】

【何况造化之间亦有差距,你根本打不过步观花,冥顽不灵不会有好下场。】

“不劳你挂心,‘人不要这么有畏难情绪’,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话别说得那么满,出路唯不唯一,‘你我孰对孰错,试试不就知道了?’这也是你教我的!”

岑许冷笑一声:“不过我要是你,就会祈祷杀他有用——毕竟,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什么两全了。如果杀他不是正解,那我先他一步毁灭世界,何尝不是让世界免于被他毁灭呢?你不会想知道我有多少‘拯救世界’的主意。”

【岑许,你会后悔的!】

“心有畏惧才会后悔!”

神像侧面有一道凹痕,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从前的岑许留下的——用尽全力才留下的,完全就是无能的证据。一看到它,岑许就会无可抑制地感到仇恨。

这座破庙,总是让她经历痛苦。

好在……

岑许慢慢抬手,抚上剑鞘。

“今非昔比了,系统。”

“现在的我……神明亦不惧!”

剑光一闪,神像轰然碎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前尘似梦20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