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玉符是成对的。
岑许的这枚因解契碎裂,步观花的那枚自然也不能幸免,同样碎作灵光,自他袖中坠落。
步观花下意识去捞,灵光却如细雪,被风一卷,便散得干干净净。最后,滞留他掌心的,只有手臂创口涌出的血。
岑许猛然发力,逼退他剑势。
“你的意愿,是最不要紧的东西。”她说。
步观花连退数步。
鲜血顺着手臂淌落,所过之处,阵阵灼痛。
为什么?
“缀玉,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步观花胸膛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他近乎凶狠地质问。
不待岑许应答,他已急不可耐地翻找起可能的答案来,一时间,也称得上是如数家珍:“为落霞集,为应骊珠,为步晃,还是为……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你的意愿,是最不要紧的东西。’这句话,是我从前对你说的。”
步观花不可置信:“你报复我?”
“陈述事实罢了。”岑许说,“无论将你视作攻略对象,还是将你视作抹杀对象,没人问过你的意愿。你是预言中的恶人,所以你的意愿是天底下最不要紧的东西。”
【你跟他说这些没有意义。】
“攻……略,抹杀,预言中的恶人。”步观花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胸中翻腾的惊怒稍稍凝滞,让他勉强挤出还算平静的声音,“什么意思?”
岑许并不理会系统的劝阻:“一个叫系统的先知在数年前预言了你的未来:你会屠戮人间,毁灭世界。而我,是接受了先知出价,奉它指示前来改造你的倒霉蛋。”
【岑许!】
步观花消化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从前伴我左右,全因预言?”
“你可以这么理解。”
步观花勉力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探究地端详她神色:“那么,为什么突然把真相说出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步观花迅速否决这猜测,脑中浮现另一个答案,“你不喜我杀人,总劝我归隐,我却没应你。如今我又攻打落霞集,你便觉得预言应验,自己已经失败了?”
“不,缀玉,你没有失败。”他急语道。
步观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解释给她听:“缀玉,我的确曾觉此世无趣,好几次想将两界搅得天翻地覆,换几分趣味。但遇到你之后,我不这样想了。与你朝夕相对,无日不欢,我珍惜这样的日子,不想改变。”
他稍作停顿,深呼吸,稳了稳急躁的心跳,语气彻底软下来,异常诚恳地示弱和致歉:“抱歉,缀玉。自我伤了应骊珠,你便待我如冰,无论我怎么献殷勤,你都不为所动。我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拿落霞集相胁……是我昏了头!”
他近乎恳求地说:“缀玉,都是我不对,我做事冲动、肆行无度,你怎么骂我都无妨,便是打我泄愤我也绝不反抗,但别拿婚契撒气。”
夜风拂过,撩起岑许鬓边碎发。
步观花抬手想替她拢好,却见岑许立刻攥紧剑柄,只能无奈地缩回手。
他继续剖白,言语更无保留:“我下严令,就是为了让你身边的侍从顶不住压力,他们露破绽,你才好发现,我从未想要瞒你。我真的没想对落霞集做什么……落霞集是你的故乡,我怎么可能害你的故乡?缀玉,预言尚未应验,你也没有失败。”
岑许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望着她毫无动容的脸,步观花心底仿佛有簇火,猖狂放肆地烧。一转念,婚契在眼前生生解除那一幕又浮现,有如火上浇油,燎得他胸口又闷又痛,根本维持不了低声下气!
他忍不住恐吓和威胁:“缀玉,预言没有应验是因为你在我身边。你若离开,就难说了。失去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别让预言因你而起!”
“你又能做什么呢?”岑许问。
“我——”步观花猛地刹住。
他还没有理智全无,立刻反应过来:“你怀疑预言?你既已信了,事到如今又怀疑什么?”
问不出来,岑许也不纠缠。
指望明牌的敌人泄底,未免幼稚。何况步观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捏着什么底牌,还得打个问号。
她转了话锋:“你不介意我因为预言亲近你?”
“不介意。”步观花答得飞快,“你留在我身边最重要,什么缘由无所谓。如果你留下需要预言相助,我也可以从此做先知的信徒。”
“即使我对你毫无情谊?”
“我不信你当真无情,但……你若执意这么说,是,你对我无情也无妨。”
“听起来,你很中意我。”
步观花抓住机会,立刻说:“我心悦你,至深至切。”
岑许微笑:“那么,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步观花顿住,他的目光在岑许面上缓缓游移,像是突然发现家里的刀剑其实开过刃一样,望向她的目光慢慢变得谨慎、带上审视。
“你不愿意。”岑许替他说出答案。
她残忍地收回了笑颜,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你做不到全心全意,又凭什么自称至深至切?”
“我自是全心全意,但你要的究竟是极端的证明,还是我去死?”步观花面色愈沉,周身气息收紧。
他的语气也生硬起来:“缀玉,我没那么蠢。”
“你想要我的命?”步观花逼近了半步,目光如毒蛇侦伺,控制不住地流露戾气,“的确,杀了我也是解决预言的一种方法。可这分明该是首选的方法!你若有此意,当初为何不选?”
“系统不许。”
“那么如今,你的先知就许了?”
“不许。”岑许直视他,坚定决绝地回答,“所以这一次不是系统的指令,而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内心真正的声音——我要杀你,我早就想杀你了!”
“你问我是否怀疑预言,答案是不怀疑。”岑许说,“我不怀疑预言,但怀疑解决预言的方法!你说的没错,杀你才该是首选的路,从前我心智不坚,轻易被系统蛊惑,做了错误的选择,如今,是时候纠正错误了。”
“错误?你把与我的相识相恋称作错误?”
“当然!人心易变,依靠玩弄人心来掌控他人,既不长久也不牢靠。我已不再信任这办法,也不想再勉强自己和衣冠禽兽相随与共了!”
勉强自己……
怒到极点,步观花反而恢复了从容。
“有多少人知道预言?”步观花问。
“只有我。”
“有多少人见过先知?”步观花继续问。
“没人见过,它只有声音,只能被我听到。”
“所以。”步观花总结道,“一个只有你能听到的声音,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预言,要你从此与我相伴相随?”
“缀玉,我的缀玉。”他缓慢地念着,一声又一声,轻轻地笑了,既似恍然,又似轻嘲。
“你仔细听听自己说了什么罢。”步观花道,讽刺之意远胜释然,“预言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预言只是你缺乏勇气直面内心,想出的借口?你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爱上自己眼中的败类——”
“还没合眼就开始做梦了?”岑许冷酷地击碎他幻梦,“少以己度人,分不清真假的只有你。”
岑许厌恶他嘲弄的口气,遂模仿着回敬他:“你从没怀疑过吗,前任魔尊蓄谋金霄剑多年,布下天罗地网,怎么会留许氏继承人一命?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师尊的手段?满门被灭的许缀玉又为什么要和仇敌相守,失心疯了吗?”
“我根本就不是许缀玉。”岑许一点儿奢望的余地也不愿意给他留,“你认识的许缀玉,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像一记重拳迎面砸下。
从岑许坦白那一刻起,往日那些被步观花忽略的蛛丝马迹便止不住地翻涌上来,一桩桩,一件件……
他极力地无视,岑许却不允许。
此时此刻,无数碎片被她强行拼合,甩到步观花面前,逼他直面一个他始终不愿看清的真相。
步观花的笑终于凝固,他的喉咙像被断刃堵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手臂的创口明明在努力地愈合,痛楚却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
步观花凝望着眼前这张令他痛彻心扉的脸。
她不再对自己微笑了。她将自己的真心弃如敝屣,摔落碾碎,如此残酷,犹嫌不够,还要将他们过往的一切都否决,仿佛留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是对自身的亵渎。
可即使如此。
只要看她一眼,步观花就无可救药地原谅了她,甚至不可自拔地欣赏起她冷冰冰的姿态来。
冷若冰霜——那也是天底下最凛然动人的霜雪。
看来看去,步观花甚至开始觉得,她这久违的神色让他更……
步观花轻声说:“那就让这个谎言维持下去。”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想杀我,却不趁我不备,而是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你骗了我,心中有愧?心中有愧,那就偿还我!缀玉,我不需要真相,我需要赔偿,留在我身边,永远做许缀玉!”
岑许抬腕,以剑指他:“遗言就是这些了吗?”
“真是伤人……”步观花低低地笑了。
“我不想伤你,缀玉。”步观花语气亲昵得像在念情话。他慢慢地、一寸寸地抽剑,灵力因他暴戾的心绪而狂乱,与主人的剑刃相接,都擦出噼里啪啦的杂音。
“但没办法,你实在太不听话了。你不愿意继续维系谎言?这可由不得你。你都自作主张解除婚契了,公平起见……”步观花眼底的偏执渐渐溢出,将虚浮的笑意吞没,尽数化作霜寒。
他迫切地、急躁地想要破坏点什么,好发泄心中的戾气,也确实这么做了!
“该我自作主张了!”步观花说,而后极速欺近,一剑劈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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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前尘似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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