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尘似梦06

司籍与守卫恭敬地垂下脑袋。

岑许言笑晏晏:“倒也不必行此作态,都是我行我素的魔修了,还搞凡尘俗世的虚礼做什么?怪讽刺的。”

司籍恳切道:“并非俗世虚礼,实乃发自内心的敬重之举。”

岑许笑出声:“嚯,还有高情商。”

她摇摇头,语中似有不耐:“行了,抬头。”

司籍谨慎地抬头。

魔尊夫人身后缀了一大串人,高位的低位的,都是璇玑宝库的同僚,清一色苦瓜脸,被迫沉默着。几个熟人暗戳戳给他使眼色,他虽看不明白具体含义,但能大概领会他们焦灼的内心。

来者不善啊,司籍头疼。

岑许先招呼守卫:“这位……”

守卫连忙躬身报上名字:“属下卞松雪。”

“嗯。”岑许微微颔首,温声细语地说,“曲司籍说的极对,攻打不攻打的,不是你们月薪三千该考虑的事。唔……你的月俸可有三千?”

守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三千?三千灵石?三千灵石是什么概念,那当然没有啊!

岑许轻巧一拍手:“那就更不关你事了,为那仨瓜两枣的拼什么命呀。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性命开玩笑——是这么说的吗?是这么说的吧。糟糕,我记不太清了,这样下去不会成为看不懂网络用语的旧时代残党吧?那种事情不要啊,穿越真该死。”

三言两语间,她就表现出了一种让人极为不安的异样,遣词造句怪怪的,带上了陌生的口音,还莫名变得很健谈,即使是司籍这种很少接触她的人都感觉很不寻常。

怪不得满库文武沉默寡言,司籍感觉更不妙了。

岑许似乎突然醒悟过来:“说远了,真不好意思,但你忍一下,我在努力改变我的说话方式呢!我被环境污染,不知不觉变得文绉绉,这可不行,正经人哪能这么说话?”

“不顺应我们全民诙谐化的时代浪潮,迟早会被判定为爱装人士,狠狠记录在案,然后在来日不慎被谐星同化时,遭遇朋友最惨无人道的嘲笑……前方可是地狱啊,焉能擅闯!”

她仿佛打了个哆嗦。

“但——怎么说呢,进展不太顺利,我现在语言中枢混乱,一会儿文绉绉一会儿大白话的,更怪了。不过和你们沟通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我一直觉得你们说话半文不白的,是玄幻背景的原因吗,很怪……啊,又扯远了。”

岑许倏地又一拍手,终止了奇妙的自说自话:“总之,上赶着不是好习惯,再说了,你们魔修和仙门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真要喊打喊杀也合该人仙门喊嘛。”

守卫嘴唇翕动两下,没吭声。

岑许彬彬有礼地问:“你有不同看法?何必拘束,尽可畅所欲言。”

守卫瞅了瞅她的表情,鼓起勇气:“怎么就合该仙门喊了,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啊!”

岑许含笑反问:“你们不该杀么?”

守卫:?

岑许微笑:“这是什么表情,疑惑?不服?演得倒还像模像样的,这么有演技,莫非刚从仙门转魔界?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面生呢。”

司籍假意咳了一声:“禀夫人,这位新人是前月十五从西洲调来的,他、呃,他家中世代修魔。”

“哦。”岑许恍然,目光重新落到守卫身上,下结论,“我明白了,你是天生邪恶小魔星。”

守卫:??

岑许不搭理他了,朝司籍一伸手:“账册。”

犹豫只有一瞬间,司籍顶着一干不赞成的目光,选择乖乖交出账册。

岑许接过,随口道:“锁魂铃还在吧?拿给我。”

司籍飞快地瞥一眼人群,宝库主事木桩似的杵在那儿,却在他看过来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司籍松口气,躬身应下:“遵命。”

岑许从后往前翻看账册,目光很快停留在了某一页:“练茯苓把阴阳镜也送回来了?一并取给我。”

“夫人恕罪。”司籍一拱手,立刻感觉到岑许抬起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目光灼灼,如有实质。

他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敢像刚才应下锁魂铃那般,贸然点头应允阴阳镜。他甚至不必确认,就知道宝库主事亦不会同意。

——因为两件法宝的分量天差地别。

人在身亡命殒之后,会有魂魄离体,短暂滞留世间。锁魂铃,顾名思义,是延长死魂滞留时间的法宝,这东西固然珍贵,却不是独一份的,魔尊夫人完全有资格领用。

司籍没有立刻应下,也不过是觉得自个儿位卑权微,出面应允省略手续,不太妥当。

阴阳镜就不一样了。

魔修的主要修炼方式之一就是炼化死魂。然而,迄今所有的炼化方法都有缺陷,会造出“鬼气”和“残魂”。这两样东西,处理不好就是祸害。

其中,鬼气最棘手,攒多了能要人命,只能封印。残魂倒是有多种处理法子,最顶级的用法,就是用阴阳镜二度炼化,产出一种名为“魍魉”的怪物。此物形肖妖兽,受魔修驱使,可调控战力,好用至极。

这般神奇的阴阳镜,普天之下仅此一件,所以即使是魔尊夫人,也不是说要领就能领的。

司籍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原则上,领用阴阳镜需要魔尊手谕……”

岑许无声无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摄住了,未知的惊惧像一个肿块卡在他喉咙,直觉近乎癫狂地命令他改变。

“好的。”司籍遂改口,“不过阴阳镜上设有简易法阵,会锁定使用者,不便随意触碰,您如果决意做保管人,恐怕要劳烦您亲自前往领用。”

“曲停!”宝库主事忍不住出言呵道,“你这谄媚之徒,焉能如此没有原则!”

岑许当即接话:“这么说,刚正不阿的傅主事是要坚持自己的原则了?”

傅主事不正面作答,只道:“夫人,即使是您,也不能乱了尊上定下的规矩。”

“规矩。”岑许乐了。

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似带促狭:“听听这词儿,多新鲜,魔修竟也讲起了规矩。许久不见,竟不知傅主事的笑话功力大有长进,果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傅主事板起脸,站得笔直:“夫人这话才是无端,世间何处无规矩?魔修自然也是要守规矩的。”

岑许施施然问:“那么傅大主事,两界誓约可算规矩?”

该来的还是来了,傅主事的气势立刻去了大半。

他眼神闪躲,底气不足地说:“属下区区一宝库主事,对两界誓约称不上了解……”

“算?不算?”岑许不容他敷衍。

傅主事无可奈何:“想来……想来是算的。”

话音落,他又急语补充:“但属下对两界誓约确实不了解,有错判也是应当,夫人若有疑问,不妨请隋护法亲自回答,或有不同见解。”

岑许失笑:“怎么就锁定隋澜了?”

她的目光在傅主事脸上逡巡,慢条斯理道:“就不能是我一路走来的见闻吗?这么大的事,再怎么想瞒,也顶多瞒瞒足不出户的我,一旦我踏出房门……好吧,看起来你毫不怀疑。”

她转而抛出第二种可能:“那又凭什么不是我从曲、卞两人对话中得知的呢?”

然而下一秒,她就先摆手否决:“行吧,又问了个蠢问题。你怎就这般坚定……唉,隋澜口碑这一块。”

岑许仿佛有些惆怅:“虽然我很想推说是我不带朝颜太明显、反应平淡略突兀,也想不讲道理地料定是知情人们执行不力,没能保持缄默……”

她的目光落回傅主事脸上,轻笑:“但人家实在太笃定了,完全不是我们这些临时因素一日之功足以推送的高度呢。”

她摇摇头,合上账册:“隋护法啊隋护法,不是我不帮忙推锅,实在是你做傻子有目共睹啊!大家都笑你,偏偏你也不争气。”

“不过隋澜的见解,我一时半会儿不得而知,大可略过。如今还是关心关心眼前事吧,比方说——傅主事。”岑许话锋一转,回归正题。

岑许念道:“刚正不阿的傅主事啊,坚持原则的傅主事啊,维护规矩的傅主事啊,请你告诉我,规矩为何物?原则作何解?”

傅主事垂下眼,不敢直视岑许,心念百转千回,踌躇片刻,他攥紧袖口,忽地咬了咬牙,说:“尊上——魔尊即是规矩、是原则。”

岑许不怒反喜,笑吟吟地拍两下账册:“可算说句实话了,要听你说句实话可真不容易!”

她环顾一周,讥讽道:“一个两个都这样,满口谎言、惺惺作态、虚情假意、废话连篇,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脸皮厚得似城墙。唉,我们魔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定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话没人敢接。

满库文武又默不作声了。

岑许也不需要人接话,她现在的表达欲充沛得可怕:“主事大人所言极是,现在的魔界,最大的规矩就是魔尊——凡是魔尊所要求的,那便人人都需要遵守;凡是魔尊所不屑一顾的,那便人人都可以践踏。所以宝库里的法宝,我没资格领用;关乎千万人性命的两界誓约,却连一个无名小卒都可以轻言背弃。”

“可问题来了,魔尊这规矩,是生来就有的么?是魔修现世就知道遵守的吗?”

她陡然望向一个方向,声音响亮:“卞松雪!”

正为自己在这危险发言中拥有了席位而忐忑,就进一步拥有了姓名。守卫一个激灵,苦着脸望去,赫然发现魔尊夫人对自己摆出了等待回答的架势。

受其影响,其余人的目光也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守卫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这要命的问题,竟要自己来回答么?

岑许颔首,轻描淡写地说:“你出生魔修世家,谈论历史,在场诸位何能及君也?回答这个问题,你当仁不让。”

就进化成世家了吗!

守卫汗流浃背。

他无助地巡视一圈,可怜无人回应他的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只得艰难地吐字:“我不确定,也许、大概、有可能、我猜想……不是吧。”

岑许毫不吝惜地称赞:“没错,不愧是世家子,果然博古通今,魔尊当然不是天生的规矩!那下一个问题就出来了,魔尊是怎么成为后天规矩的?”

“武力。”司籍冷不丁开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迎着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他面色平静,一字一顿:“魔尊以武力降服众人,从此成了规矩。故而,魔界最大的规矩名为魔尊,实为武力。”

啪啪啪!

话音刚落,掌声响起。

鼓掌人岑许微微一笑,语如春风拂面:“不枉费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相中你,阁下果真是位妙人。”

“那么积极发言的曲妙人。”她紧接着说,“想必你很乐意为我说服认识不足的主事大人吧?”

司籍:“……”

司籍:“主事大人,您敬畏魔尊大人的武力,对夫人的尊重流于表面,却似乎忘了一件事。夫人与尊上之剑刃,倘若较量锋利,孰胜孰负或难确定,但倘若较量此刻与我等的距离,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尊上固然不可违抗,但您不会以为,惊昼仙子就是我等可以一战的吧?”

傅主事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岑许状若嗔怪:“话别说满,你对在场诸位能有多少了解,怎知没人拥有隐藏力量?况且我多年未启剑刃,纵然境界高了傅主事五级,但说不准会因手生落败呢?再说了,傅主事不过墨守成规了些,多花些心思说通就行了,何至于刀剑相加?”

司籍一拱手,不走心地道:“属下知罪。”

“年轻人气盛,傅主事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岑许笑眯眯地转向傅主事。

傅主事沉默,良久,僵着张脸附和:“自然。”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那么接下来——”

岑许敛去笑靥,抬抬下巴,言简意赅:“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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