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夏末，暑气还没彻底褪尽，空气里浮着层黏糊糊的热，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余温。

凌芷汐拽着我和孟舒往她家小区跑时，路边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得哗啦响，碎金似的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上晃出晃眼的光斑，看得人头晕。

“真不骗你们！”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回头晃我的胳膊，马尾辫在身后甩得欢快。

“我哥那朋友，江逾白，去年高考超了清北录取线二十几分！今天特意叫他来的，给你们俩‘开光’，沾沾学霸气，保准你们高三顺顺当当！”

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藏不住的雀跃从话音里冒出来，连带着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我攥着帆布书包的背带笑，指尖蹭过书包上洗得发白的小熊刺绣——其实没太把“学霸”当回事。

那时总觉得，厉害到这种程度的人，多半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像习题集最后一道附加题，步骤工整得挑不出错，却生冷得让人望而生畏，连靠近都觉得唐突。

直到跟着她穿过爬满蔷薇的玄关，客厅里飘来的说话声漫进耳朵，我才愣了愣。

不是想象中板正又严肃的腔调，男生的声音清冽得很，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壁凝着层薄冰，碰一下都透着凉，却混着凌北亦爽朗的笑，竟让人觉得松快，连空气里的热都好像散了些。

——

“……你这思路不对，得绕一绕。”男生的声音顿了顿，隐约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低头翻了翻东西，接着是剥橘子的轻响，“先吃个橘子，换换脑子，急什么。”

凌北亦正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翻书，抬眼看见我们，立刻直起身，抬手往沙发那边指：“哟，回来了，我哥们，江逾白。”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时，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莫名漏了半拍。

沙发上坐着的男生穿件简单的白T恤，看料子像是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软塌，却透着干净的质感。

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不算壮实，却能看出藏着的结实。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得像精心雕过，阳光落在上面，连皮肤下的青血管都看得清楚，手里捏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金黄的橘瓣像朵半开的花散着，指尖沾着几缕透明的橘络，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捻掉。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专注，连指尖微微蜷起的弧度都好看。

听见动静，他抬了下头，睫毛先颤了颤，目光扫过来时，我恰好撞进去——

那双眼晴太亮了，瞳仁是浅褐色的，像盛着夏末没褪尽的光，又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鼻梁高挺，鼻尖微微翘着，唇线清晰得像用铅笔描过，薄唇抿着时显利落，笑起来时左边嘴角陷下去个浅浅的梨涡，瞬间就软了轮廓。

“这俩是我闺蜜，黎栀和孟舒。”凌芷汐把我和孟舒往前推了推，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怕人听不清，“都是尖子生，尤其黎栀，数学超棒，就是……有点害羞。”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却足够让沙发上的人听见。

我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埋下头，视线死死黏在那双洗得发白发软的帆布鞋上，紧张地贴近孟舒，然后和她一起打着招呼：“学长好。”

只不过，响起的声音里却听不出有我的声音。

看来，我确实是如凌芷汐说的那般很害羞。

他应了声“你们好”，声音比刚才听着更温和些，像冰化了些，渗着点暖。

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时，指尖的橘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飘过来。

不是香水味，是那种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混着点洗衣液的清冽，不浓，像刚晒好的被子，却让人心里发轻，忍不住想多闻一下。“要吃橘子吗？阿姨刚买的，挺甜。”

我下意识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那时总怕和生人靠太近，尤其还是这样干净好看的人，好像离得近了，自己身上的局促都会被看穿。

孟舒也跟着摆手，凌芷汐却一把拿过橘子，塞给我们一人一个，瞪了我们一眼：“装什么客气！江学长又不吃人，想吃就拿！”又转头冲凌北亦喊，“哥，我们回房间啦，吃饭叫我们！”

——

我们三个挤在凌芷汐的小房间里，她神秘兮兮地从抽屉里翻出张毕业照——是凌北亦的高中毕业照，她早早就从哥哥那儿讨来了。

照片里的江逾白站在后排，穿着蓝白校服，嘴角扬着，正笑着看向镜头，阳光落在他发梢，连影子都透着灿烂。

孟舒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照片上的他，又戳了戳我胳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比照片好看。”

我没应声，指尖捏着那瓣橘子，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酸，心里却乱糟糟的。

刚才他抬眼看我的时候，睫毛好像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了点浅影，像片小扇子，轻轻扫在心上。

饭点被凌北亦喊出去时，我磨磨蹭蹭走在最后，故意放慢脚步，等孟舒和凌芷汐先出去，才跟着挪。

坐下时特意选了离他远些的位置。

餐桌是长方形的，他坐在凌北亦旁边，我挨着孟舒坐对面，中间隔着两个空位，可我却总觉得余光里全是他。

大家聊得热闹，凌北亦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是没见过，高考前我天天拉着江逾白刷题，这家伙凌晨一点还在给我讲物理题，讲题讲得比老师还清楚，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去学校，跟装了发条似的。”

阿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笑着给江逾白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净啃面包了吧？”

他点头应着“没有，食堂挺好的”，说话时很专注，听人讲时会微微点头，偶尔抬手推下眼镜。

刚才没注意，他戴了副细框眼镜，银边细细的，衬得眉眼更温和，镜片反光时，倒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了，只觉得那抹光落在脸上，软乎乎的。

他夹菜很轻，筷子碰到碗沿从不会发出声响。

夹到青菜时会轻轻抖掉多余的酱汁，指尖捏着筷子，动作利落又小心，好像怕弄脏桌布。

凌芷汐突然伸手去抢他面前的可乐，他正低头喝汤，察觉到动静，也不恼，只是笑着把瓶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在冰凉的瓶身上顿了顿，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语气里竟有点纵容，像哥哥对妹妹似的。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敢多夹菜，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动——数着他夹了三次排骨，两次青菜，最后把碗里的番茄炒蛋挑给了凌北亦。

凌北亦皱着眉嘟囔“我不爱吃番茄”，他挑眉笑，眼里的光晃了晃：“你妈做的，不吃她该念叨你了。”

原来厉害的人，也可以这样温柔。我偷偷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连带着碗里的米饭都好像甜了些。

饭后凌芷汐拉我们回房间的阳台吹风，晚风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的香飘进来，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突然凑到我耳边，热气吹得我耳廓发痒：“栀栀，你刚才看江学长八次了。”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她，脸又热了：“才没有！”

孟舒在旁边靠在栏杆上笑，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我们都数着呢，你夹菜时瞟了三次，他说话时瞟了五次，连他推眼镜你都盯着看，眼睛都快粘他身上啦。”

“栀栀，你有心事。”她们俩对视一眼，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我赶紧撇过脸，慌乱之下，死死盯着楼下的路灯看，声音结结巴巴：“没……没有啊。”

凌芷汐伸手把我的脸掰过来，指尖戳了戳我发烫的脸颊：“你骗不了我们的，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小学到现在，你的小心思我们还不懂吗？”

孟舒也来帮腔，笑着点头：“是啊，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江学长呀？”

她们明明都看出来了，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逗我。

我脸烧得厉害，像揣了个小暖炉，赶紧撇过脸看向门口。

客厅里的景象——暖黄的灯光落在江逾白身上，他正低头帮阿姨收拾碗筷，指尖捏着碗沿，动作轻得很，侧脸的线条被灯光衬得很软，连下颌线都不像别的男生那样硬朗，透着点温吞的柔和。

凌北亦站在他旁边说什么，大概是讲学校的趣事，他笑着点头，左边嘴角的梨涡又陷了下去，浅得像颗小月亮。

“他单身哦。”凌芷汐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哥说的，江学长高中时可受欢迎了，有女生告白都没答应过，也没说过喜欢谁。”

“而且人超好，上次我哥发烧，我爸妈不在家，凌晨两点是他跑了老远买的药，还在我家守了一晚上，天亮才走呢。”

我的心轻轻颤了下，像被羽毛扫过，痒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晚风吹过来，带着橘子的甜，洗衣液的香，还有他笑起来时那点暖，混在一起，轻飘飘地落在心上，成了那年夏末最清晰的味道。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傍晚，槐树叶晃着光，橘子甜津津，还有他眼里盛着的、没褪尽的夏光。